赵枫骑在马上,跟随一辆马车进了建康城。
过了城门,她来到马车边,侧首相问:“大家,主人为您准备的宅邸应该已经收拾好,敢问是直接过去么?”
马车里传出一道严肃而清晰的声音:“先去桓府。”
赵枫示意,驾车人应是,一挥马鞭,马车向城西快而平稳地驰去。
到了桓府门前,赵枫勒住马蹄,翻身下马,站到马车边,恭声道:“大家,到了。”
车中之人撩起门帘,露出一张雍容素净的面容。
此人目光沉静,视线流转之间,有种锐利的审视之感。
浓黑似鸦羽般的细眉之间有几道凝重的印痕,唇线平直,不露丝毫笑意。姿态端方自持,周身似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韵,令人心生惊羡,不敢冒犯。
她下了车来,微一点头,侍从便前去叩门。
很快,桓府中人迎出来,恭敬地将人请了进去。
……
翌日杨宪上朝,计划今日彻底否决太后试图涉政的意图。
正在等候开口的时机,忽然周珧道:“如今度支尚书致仕、尚书省令空悬,不知众卿可有合适的人选顶上?”
杨宪眯起眼。
尚书左仆射出列拱手道:“度支曹掌管国库,事关天下民生,不可随意,是以都坐堂还在商议之中。度支曹如今暂由李尚书代管。至于令长,有司徒录尚书事,暂无不妥。”
周珧道:“我这里倒有个好人选,想与大人们相商,看是否合适。”
杨宪心中一凛。
正想要劝阻,左民尚书李意已经眼睛一亮道:“敢问是何方人士?”
李意年纪轻轻,之前分管左民曹虽得心应手,但如今又接下度支曹,才感到责任山重,早有些吃不消,很希望能有人来分担一二。
周珧点头:“请周族长上殿。”
此话一出,殿中响起一片惊讶的吸气声。
杨宪眼神一沉。
不多时,便从偏殿缓缓走出一个人影,其人行止端肃沉稳,自成威仪。
杨宪定睛看去,果然是周雁无疑。
待到周雁在殿中站定,众人都看清了她的模样,周珧在上头清清嗓子道:“所谓‘举贤不避亲’,周族长虽是我的养母,然而周氏之繁盛,诸君有目共睹。周族长有研桑心计、经世之才,在江南一呼百应,素有盛誉,若愿意接手我大晋财政,实乃朝廷之幸,众卿以为如何?”
其实早在中朝时,先皇帝就多次试图征辟周雁入朝,除了周雁确实很有能为,当然也为了义兴周氏在江南的地位,但征召的旨意无一例外被周雁拒绝。
久而久之,人们皆以为周族长这辈子都要一直高卧东山,避居在野了。
如今周珧将她推出来,确实不论名望、门第、能力,都再合适不过。
问题在于,周雁这时候入仕,且走的是周珧的路子,这之中的意思昭然若揭,毫无疑问是要支持她这个养女的。
官居高位的基本都稍知内情,看得清眼下形势,不由得纷纷偷眼看向杨宪,等她发话。
杨宪望着周雁,面色沉沉。
权衡良久,终于道:“臣,无异议。”
周珧大喜:“烦请中书拟旨,征义兴周氏周临秋任尚书令,领度支曹,加特进、开府仪同三司!”
有了周雁做后盾,以及杨宪的妥协,周珧的发话立刻有了力度,中书监出列道:“臣遵旨。”
……
散朝后,杨宪走到周雁面前,唤道:“临秋。”
周雁留在原地,似是正等着她来,一点头:“暌违已久,不想竟有同朝为官的一日,还请衡仪多担待了。”
两人皆声名在外,素有南周北杨之称,私下又是多年的朋友,脾性相近,一直互通有无。杨宪没想到这时候周雁会站到自己的对面。
不过既然周雁露了面,她知道,有件事瞒不住了。
周雁又道:“说来,虽然难于启齿,刚来便有件事要麻烦衡仪。”
杨宪已经知道是何事,叹气道:“不必多虑,尽管道来。”
“不肖女缺少管教,似乎对衡仪多有冒犯……只是如今也吃过了教训,不知衡仪可否将她交还与我,让我回家加以惩戒呢?”
……果然。
杨宪知道,其实周雁一直有在私下寻找周雅,只是不得下落。
这其中固然有周雅与殷成懿隐姓埋名于乡野的缘故,但周雅被封爵、尤其是与司马凌扯上关系之后,继续对周雁封锁消息,其中也有她的手笔……
杨宪缓缓道:“理应如此。还请临秋回府中等候,我会着人将令爱好生送回。”
周雁点头。
下晌时分,周雅正对着墙壁算着日子,想着老东西也差不多该到了,就看到狱卒过来开了牢门,道:“上卿有令,您可以走了。”
周雅抬起头:“周家族长进京了?”
狱卒惊讶:“您的消息好灵通?正是,今日早朝后已经下旨,周大人担任尚书令了。”
“哦……”
周雅拍拍屁股站起来,闷声不响地跟着出了牢房,刚到外头,就抬手一敲,狱卒应声倒地。
她抬头四处看看,纵身跳到屋殿顶上,往北边掠了过去。
周雅原本只想找个管事的拷问一下司马凌的下落,谁成想,顺着宫人的交待一路找到大长秋卫良,正巧卫良正在含章殿给司马凌侍药。
司马凌刚从卫良手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再放下碗时,卫良就倒在了地上。
“铃铛!”
周雅抱住司马凌,在她脸上狠狠亲了好几口,然后紧紧拥住她,与她面颊相贴。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司马凌稍稍退后一些,看向周雅面上,随即目光一转,落到她被绷带缠起来的右手上。
“你的手……”
周雅抬起手,翻转两下,道:“已经不怎么痛了,林大夫还是挺有本事的。”
司马凌盯着那只手,牙关渐渐咬紧。
她原本想问这只手是否还能拿剑,但想也知道,长剑穿掌而过,还能活动已是万幸,想与过去一般无二,几乎不太可能了。
周雅抬起左手,捧住司马凌的脸,揉揉她的腮帮子:“咬什么,这么使劲,仔细脸酸。”
司马凌松了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周雅垂眼又道:“我先带你离开。杨宪眼下被周家母女压制住,恐怕急得很,正好没工夫盯着你了。”
司马凌一愣:“周家……母女?”
她的计划里只有周珧,何来的母女?
周雅道:“之后再解释。这儿一股栀子味儿,很烦人。”
司马凌抿唇,道:“走不掉的。”
禁卫恐怕很快就要赶到。周雅这段日子也很受了一番折腾,一路走到这里,本就强弩之末,是斗不过一大帮禁卫的。
更何况,司马暚还在杨宪手中。杨宪说过,她留着司马暚就是为了让司马凌见上一面,若一走了之,还不知杨宪会不会直接下手。
时间紧迫,司马凌决定先跟周雅通通气,商量一下外头的事,因问道:“你怎么出来的?你派赵枫去……请了周族长?”
“……嗯。周雁入朝当官来了。”周雅冷笑一声,“她好生厉害,一来就当上尚书令了。”
司马凌挑眉:“你与那位冰释前嫌了?”
周雅撇嘴:“没有……我只是答应了她的一些条件。”
司马凌疑惑:“你之前不是打死都不愿意动用周家的势力?为何忽然……”
“……我不想输给杨宪。”
周雅眼神微沉,“那日去救你时,我总觉得有些不好。但你在她手中,我就不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