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凌再次完全恢复意识时，已经回到了建康，且身处皇宫之内。

路上她也断断续续有过清醒的时候，只不过什么都做不了，说不了两句话就会再度失去意识。

这次醒来，周围已经不再摇晃，还有耳熟的声音在说话。

“衡仪，你下手有些过了……”

林老大夫将手从司马凌手腕上收回，摇头叹息。

杨宪缓声道：“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道琳放手施治，再帮我一回。”

“……我的药，不该用来做这些事。”

杨宪不语。

林大夫沉默片刻，又叹一声：“罢了，我会尽心。你出去罢。”

杨宪轻轻一点头，脚步远去。

林大夫道：“司徒已经走了。”

司马凌睁开眼。

林大夫迟疑道：“你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早从脉象上发现司马凌已经醒了，却毫无反应，知她是在避着杨宪，便也没有戳穿。

这母女俩，之前是再和睦不过的，就算后来得知“杨粲”身份有异，林大夫也不觉得她们会反目，为何眼下竟有些两败俱伤的模样……

是了，杨宪如今变得有些古怪……实在说不好了。

司马凌开口，声音极其沙哑：“林阿姆，你近来，可见过，咳、那日、请你医治手臂的人……”

林大夫皱起眉。

“我只能告诉你，她还活着。”

“咳、咳咳……”

林大夫道：“且不要说话。再调养一阵，你才可以下地。”

司马凌不甘地闭上眼。

且说杨宪回到府中，发现朝中有了一些麻烦。

杨枝见到她，第一件事便是报告宫中的异动。

“周珧……？”杨宪眉峰微动，抬眼看向杨枝，“她怎会有如此举动？”

周珧居然站出来，主张自己是先帝的妻子、小皇帝的亲长，自然也是皇室的一员，要求以共主的身份协理朝政。

十分反常，毕竟像她那种没用的人，应该早已六神无主，整日对着司马暚抹眼泪才对。

杨枝低声道：“属下稍做了探查，其中似乎有桓家的动作。”

明面上站出来，最积极支持小太后的，也是桓家人。

杨宪手中捻着一枝刚折下的栀子，插到瓶中，望着幼白的花瓣，一时不语。

桓氏虽权势颇重，一向的风格却是皇帝指哪儿打哪儿，本身并不长于用策。

如今这一招看似简单，但若成功，却可以一举从她手中撕去一半实权，足以动摇许多不够坚定的世家。

很不像桓氏的手笔。

杨宪抚摸着花瓣，嘴角微微扬起。

不愧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学生，照鸾的动作比她计算的还要快上一分。

幸好她早知道，对她的计划来说，最大的敌手并非朝中力量，而正是她教出来的这个丫头，因而宁愿放着建康不管，也要动用最大的力量，抢先出手，夺去司马凌的反击之力。

眼下被抢得一丝空隙，桓氏跳出来，虽略棘手，尚可以解决。

心情正不错，杨宪举起另一只手，想要挪动一下瓶子，手上却传来剧痛，嘴角的那丝笑意便瞬间消失不见。

翌日杨宪到了朝堂，就看到周珧抱着司马暻坐在龙椅上。

杨宪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缓缓行到最前，站定。

大臣们皆噤若寒蝉。

先帝正值盛年，且身体康健，全无预兆，忽然驾崩，再蠢的都知道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然而安定郡王被褫夺爵位后，京中禁军回到皇帝手中，眼下又被交给了顾命杨宪。这位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再稳妥不过的人选，于情于理，于文于武，没有人想冒出来与她唱对台戏。

但小太后站出来了。

大臣们都想看看司徒大人对此是何意见，然而杨宪仿佛并没有看到上头的周珧，仍是有事论事，有条不紊地议定了几件地方上的事端，便请小皇帝散了朝，让憋了一肚子劲的桓家人郁闷不已。

自然，众大臣也明白了杨宪的意思。

通事舍人桓铭离开太极殿后，匆匆往内宫的慢道上拦住周珧，道：“殿下，只是露面可不管用，您得发话呀！”

周珧被迫止步，烦躁道：“那杨宪句句引给陛下，我难不成要截陛下的话头？恐怕被她抓住错处，我会先被撸下来！”

桓铭道：“或许与陛下商议约定一番呢？”

“……陛下有些怕她。不过我会试试。”

说罢，周珧语气一转，瞪向桓铭，“你们说要帮我见到凌世子，还要多久？她如今就在宫内，我却无法见到她！该死的杨宪，这宫里已经是她的天下了，你们再不加把劲，她把我和陛下杀掉也只是动一动念头的事！”

桓铭叹气：“家中有几位长辈不日会进京相助，还请殿下再耐心等候一段时日。”

“哼！”周珧烦躁又不甘，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杨宪没有再出宫。

自起事之后，控制皇宫以来，她就很少离开台城。前不久为了司马凌出去一趟，如今总算恢复原状。

因为她住在宫中，所以司马凌和周雅也都被带到了宫内。

散朝后，她便去探望司马凌。

司马凌早晨刚起身，大长秋卫良便出现在她这座含章殿内，扶她起床洗漱，又摆好饭食。

司马凌默默用过早饭，问道：“原来卫家人早就是杨宪的人么？”

饶是精明如皇帝，也被杨宪彻底蒙骗了。

卫良道：“在先帝得到储位之前就是了。”

“杨宪还没入仕就想着造反了？”

“小主言重了……大约只是官场上的未雨绸缪而已。”

司马凌心中微动。看来那时杨宪还没打算利用卫家人做什么，也就是说，引发她仇恨的关键在那之后。

卫良话说完便有些后悔，遂道：“司徒何等远见，她的想法哪是我们这些人可以揣测的呢？”

又道：“今日外头不算炎热，反是殿中有些沉闷，小主不如去廊下走走？林大夫也说了，一直不动反而不好。”

司马凌无可无不可。

含章殿后有个小花园，洒扫做得十分精细，环境颇为宜人。司马凌面上平静，似是在放空消磨时间，内里却疾风骤雨，一刻不停地分析着眼下的境况。

正定定地望着不远处枝头上一只躬身前行的尺蠖，背后响起脚步声。

“大夫说，你要少忧少思，这又是在想什么？”

司马凌没有回头：“……在想尺蠖能屈能伸，方能存活，人是否也该学学它呢。”

杨宪往那边瞥了一眼，淡淡道：“屈就的姿态何其丑陋，还是免了。”

司马凌微讶。

或许这才是杨宪的本性。

司马凌想起杨宪在周雅手上扎的那一刀，到底忍不住，问道：“阿雅在何处？”

杨宪神色冷淡：“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妻子！”

“我不曾同意这门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