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死了。”
司马凌举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司马凌’死了,而我是‘杨粲’,对么?”
杨宪不语。
司马凌知道她这是默认了,换了个问法:“你当初,为何要回去那片战场,将我带回来呢?”
“……你的尸身落在那种地方,有些可惜。”
司马凌:“所以,少傅原本是去替我收尸的?”
杨宪微微一笑:“谁知你竟这样命大,那种情况下还能留一口气呢。”
“其实少傅只要放着不管,或者补上一刀,不是更合你意么?”
杨宪微默,道:“我是顺应天意之人,既然老天叫你活了下来,我自然也要做我该做之事。”
司马凌忍不住冷笑:“顺应天意?天意让你杀我母亲、放鲜卑入关?”
杨宪淡淡道:“不错。”
说罢,不再等司马凌回应,转身出去了。
司马凌靠在床头,长叹一口气。
她原以为这种紧要关头,杨宪必然要坐镇建康,紧抓朝政才对。
就算猜到她会回来,要派人捉她,也应该顶多通过属下来布置,却没想到杨宪竟亲自离开建康,沿着蛛丝马迹找上门来,潜伏等待时机,一击即中。
也对,与其让属下打草惊蛇,还是这样更省时间。
司马凌闭上眼,眉峰缓缓蹙起。
这可难办了。
她自小听着杨宪教导长大,因此对杨宪的路数多少有几分了解,但同时,也因此更知道杨宪有多不好对付。
要如何才能解决眼下这个困境?在杨宪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几乎不可能不被察觉……
正冥思苦想,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睁眼一看,一道白色的影子正攀在床柱上,脑袋悬在半空,向她看来。
“玉虬!”司马凌轻声唤道。
玉虬吐着信子游到司马凌面前,上下摆头,司马凌这才看到它颈上系了一圈红绳,上头是她留下的那枚残铃。
是阿雅放玉虬来找她的么?
虽然头脑有些昏沉,司马凌心中还是升起几分希望,精神振作了几分。
她左右看看,下了地,强忍住头晕目眩,扶着墙壁走到窗边,揪下一片伸进来的叶子。
她原本想在上面写字,但这房内并没有笔墨……
司马凌瞥了一眼玉虬。
“嘶嘶……!”白蛇感受到危机,那双绿豆眼忽然瞪大。
司马凌看了两眼白蛇浑身覆盖的鳞片,摇摇头收回视线,用力咬破自己的指尖。
实在写不了太细的字,司马凌只在叶片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中心一点。
周雅或许只是在寻人的同时,将玉虬放走姑且一试,没想到它果然能循着气息找来。
而且……司马凌抬眼看了看窗外的草木。
玉虬能找过来,说明在掳走自己之后,杨宪尚未带着她上船,多半仍在姑孰附近,不会超出当涂县境。如果回应及时,周雅说不定能追上来。
画完后,她将叶片卷起,卡在那枚铃铛中,低声道:“去罢。”
玉虬挂在窗沿上,司马凌看着它,缓缓后退,回到床上。
刚一坐下,司马凌又有些忐忑,觉得自己或许不该这样莽撞。
只是已经来不及反悔,玉虬忧心忡忡地冲她摆摆脑袋,转头离去。
白蛇的尾尖从窗缝中消失的一瞬间,“吱呀”一声,杨宪推门进来。
她端了几个碟子,轻轻将托盘放到桌上,然后来到床边,掌心向上,轻声道:“我扶你起来。”
“……”司马凌攥起还在流血的手,“不必。”
杨宪忽然眼睫一动,抓住司马凌的手腕,将她的手抬起。
司马凌一惊,却完全来不及闪躲,指尖就露到了杨宪面前。
杨宪盯着那道伤口,眸色转深,取出帕子,拭去流下的血珠,按住伤口,垂眸道:“你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懂得爱惜自己。”
司马凌试图抽手,纹丝不动,不甘地咬住下唇。
杨宪伸手托住她的下颌,拇指按过去,将她的唇瓣解救出来,又道:“如何说了不听,反倒变本加厉了?”
司马凌寒毛直竖。
之前从未有这种感觉,眼下却十分鲜明——她感到自己仿佛杨宪手里的玩具,虽然受到爱惜,代价却是要任她摆弄。
伤口毕竟不深,很快不再流血,杨宪放开手,视线一转,看向那扇半启的窗户。
走到窗边,她看着灰尘上所留下的隐约的鳞形纹路,眯了眯眼。
司马凌望着杨宪,心中惴惴。杨宪却没有多说,端起一碗白羹,回到床边,递给司马凌。
“待你用罢,咱们便要上路了。”
果然是发现了,所以要转移位置。
司马凌不语,杨宪也不恼,反而劝道:“你需要补充体力。万一后头有机会逃跑,你也不想因为走不动路错失机会罢?”
司马凌微微恼怒,因为这根本就是一种成竹在胸、稳操胜算的宣言。
却又不得不承认,杨宪说得有道理。
司马凌接过碗勺。
……
饭食里下了药。
司马凌四肢无力,瘫坐在厚厚的绒毯上,伏在杨宪膝头,昏昏沉沉地听着马车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无法动弹也无力深思。
她有种溺水的感觉,而淹没她的,就是包裹在她周身的栀子香气。
神思恍惚之间,司马凌心想,她已经完全不认识现在的杨宪了,竟然可以使出这样卑鄙的招数。
以及,她以后一定要把周雅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尤其是她的那些“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