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凌失踪了。
事情发生在她们抵达姑孰不久,即将返回建康之前。
直接冲回建康是十分无谋的行为,几人过了淮水后,司马凌查看舆图,决定从江水上游绕道,先去姑孰,与桓氏搭上线。
朝中哪个世家都有可能倒向杨宪,唯有被杨家踩下的桓氏不会。
姑孰是江水南岸津要,也是建康西南方的樊篱,在前朝便是军事要地。
扬州为京畿所在,并未设刺史。州内的军事调动,明面上受徐州刺史桓英都督,实际都是由皇帝亲自派布。
被派来镇守姑孰的便是桓氏旁支之女,扬州兵曹桓莺。
虽然不管是司马凌还是周雅,以往都与桓氏有过摩擦,但今时不同往日,桓氏若不想彻底无翻身之日,眼下对每一个反对杨宪的力量都必须重视。
司马凌交给周雅一根卷好的布卷,道:“恐怕你不耐烦与人多说,见到桓莺,将这个交给她就好。”
周雅撇嘴:“非要我去?现在咱们有侍卫了。”
“生人恐怕不足取信。桓莺虽没见过你,但她的副将李悯跟过太子,应当是认识你的。”
“哦……那个李悯,确实见过。”
司马凌点头:“去罢。”
周雅仍旧不动:“你真不一起么?”
“人多目标太大,如今江南不知何处就有司徒的眼线,每个行动都要尽量小心,绝不要惹眼才是。”
周雅烦躁:“那慕容真还派了好几个侍卫,这目标不大?我看她是故意害你。”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
司马凌摆摆手:“……休要胡说,莫浪费时间了,快去。”
“唉!好罢!”
周雅一转身,司马凌又道:“等等。”
周雅双眼发亮地转回来:“你改主意了?”
司马凌对一旁道:“赵枫,劳驾你与周娘子一道。”
侍卫赵枫忙应是。
周雅垮下脸:“既然能带一个人,为何不能带你?”
司马凌:“我、咳……”
她捂住嘴。
此番南下走得急,外加心中焦灼,一路上她都在强忍不适,今日总算赶到姑孰,她也有些撑不住了。
本想赶紧把周雅赶走,稍加休息,谁知磨蹭一番,终究没忍住。
周雅在她指缝间看到一抹刺眼的血色。
“……”
“……雅?”
“阿雅!”
周雅回过神,发现自己仿佛体验了一回什么叫灵魂出窍。
她抓住司马凌的手,翻过来一看,果然有血,正沿着掌侧滑向她细瘦的手腕。再一抬头,司马凌的嘴角也殷红一片。
周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司马凌抽回手,抹了抹嘴角,道:“快去。”
周雅深呼吸几次,盯着司马凌,后退几步,一咬牙,转身快步离去。
桓莺近日有些焦头烂额。
她们桓家完全依靠皇帝上位,更要坚决反对杨氏,毕竟这就是皇帝提拔桓氏的目的。
所以只要有机会,桓家都会与杨家呛气,领头的姑且还要看两分场面,底下小的基本都是水火不容。
尽管杨氏势大,有皇帝撑腰,这都不算什么,但一朝天翻地覆,桓氏在朝中就尴尬了。
桓家老小桓闲正在桓莺的书房里,叮嘱道:“二姐,堂祖母叫你按兵不动,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啊。”
桓莺一捶桌子:“建康城里最近姓桓的说话都不敢高声,我还敢去?当然不会冲动!”
桓闲因为年纪小,尚未入朝,此番来到姑孰,是特地给驻守此地的桓莺递话来了。
她口中的“堂祖母”乃是龙亢桓氏的当家人,大将军桓峤。
桓莺与桓闲是铚县桓氏之人,她们与这位“堂祖母”的亲缘关系,若真要追溯,估计得往上再数二十代,才能找到那么两座相隔十里以内的坟包。
只是同为桓氏,又立场相近,如今形势之下,自然要抱成一团;这“堂祖母”的称呼,也是为了表示亲近。
桓闲道:“如今江水下游徐、扬、豫三州兵力还在桓英桓刺史手里,只要咱们稳住了,杨宪尚且翻不了天。”
桓莺烦躁地一拍桌案,震得上头的镇纸跳了一跳:“杨容在上游,她若顺水而下,势头何其凶猛!若被她过了新蔡,首当其冲就是我姑孰,我手里才多少兵马,哪有那么好稳?”
她忽然想起之前当作闲言抛在脑后的听闻,又道:“新蔡在三州交界,原先是杨容控制的,后来我听闻她跟安定郡王扯皮,却未关注后事,如今新蔡落到谁手里了?”
桓闲挠头:“这个……原本是被安定郡王手下的刘衍占去了,只是安定郡王失踪以后,这刘衍也不知算谁的人了,刘氏向来闷声不响的,看不出来。”
桓莺:“郡王没了,那不就是陛下的人?”
“……恐怕太武断了!”
桓莺抓头发:“唉,叫我动脑子,不如直接把我脑袋揪下来当球踢,那样要动得快上许多……”
桓闲也叹气:“所以现在只能听从堂祖母和那边几个姓桓的了,谁叫咱们老祖宗只会在乡下享福呢。”
“真麻烦!”桓莺长出一口气,“事已至此,晚上吃些什么好呢。”
“茶干……啊!”
桓莺收回巴掌,恨铁不成钢:“你来这儿三天吃了十回了!”
桓莺带着后脑勺顶个包的桓闲上了街,没走几步就找到常光顾的茶干小摊,又要了酱菜小粥,在路边坐下。
桓闲捧着碗,正细品,忽然面前站住一个人,对她道:“咦,你碗底粘了个什么东西?”
桓闲闻言,翻过碗看看,只见碗底白净,却听到啪的一声,一碗茶干全掉到了地上。
她呆了一呆,愤怒抬头:“哪里来的——”音调一变,“郡、郡王?!”
“江北来的。”周雅踢踢她,“别吃了,起来,有事问你。”
桓闲虽未入仕,在建康却是个小小的百事通,周雅在建康那段时间为了军营之事,与她也有过几面之缘,是以互相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