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司马凌一愣,“哪回?”
“你说你与赵嫃很少交谈,只除了有一回。”
周雅垂下眼,遮住眼中的厉色,“当时我光顾着探查周围了,现在想起来,忽然很想听一听,那‘一回’究竟是什么事呢?”
司马凌想了想,道:“其实很没什么好说的,我都快忘了。”
原来赵嫃与颍川王成婚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司马凌都是避着她的。
不过也不必特意回避,因为赵嫃也多半在辽西,并不回洛阳。
就这样过了许久,司马凌与这位后娘面都没见过,但她对现状很满意,因为她习惯了与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很难想象家里多出一个人会是什么模样。
但司马甘对此不太满意,于是有一天告诉司马凌,今年末,赵嫃会回洛阳来过年。
司马凌十分抗拒,一时无所适从,便跑去杨府,想找少傅讨主意。
到了杨府,府中家人道:“主人眼下不在,若小殿下不嫌弃,还请到内院用些点心,稍作等候。”
来都来了,司马凌便往深处一间院落跑去:“我去看看阿粲妹妹!”
杨宪的独女杨粲不爱出门,这天也是关在房里,趴在桌上拿笔画着什么。
司马凌推开门,杨粲转过脸,看清来人,不由得叹气:“又是你?”
“干嘛,我不能来?”
“你太吵了。总来找我做什么呢?”
“你不吵,我喜欢听你说话。”
司马凌一屁股坐到杨粲旁边。
这个小妹妹说话向来轻轻柔柔的,就像个小号的杨宪,她很喜欢。
杨粲继续画画。
画着画着,桌上“啪嗒”一声,多了一滴水渍。
杨粲转过头,惊道:“你哭什么?”
司马凌:“那个能生吃鲜卑人的赵嫃要来洛阳了,她会不会打我?”
“你也会武,可以还手。”
“她都快二十了,据说个子很高,还立了许多战功,母亲常常夸赞,恐怕我打不过她。”
杨粲道:“既然担心,不如先偷偷去看看她,若果然不是好人,年前你就离家躲一躲。”
司马凌精神一振,又颓下去:“那个人在辽西呢,好远。”
杨粲想了想,转身去柜子里翻了翻,掏出一份舆图来,铺在桌上。
“你看,从这里,到这里,”杨粲在洛阳的位置点了点,又往右上方一划,“虽然远,但你会骑马,又有钱,就算不疾走,顶多一个月就能到。大殿下不是经常往返辽西与洛阳吗,她要多久?”
“母亲一般只要十天……”
“果然也没那么远,想去就去好了。”
司马凌虽然经常出门,但还没想过去这么远的地方。
她盯着桌上看了半天,忽然道:“你哪里来的舆图?”
“从母亲那里偷、咳,借来的……你问这许多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也要借来用用。”司马凌将舆图一卷,夹在腋下,拉住杨粲的手,“阿粲妹妹,陪我走一趟!”
杨粲大惊:“我也要去?!”
司马凌拍拍胸脯:“我常出门,很有经验,你的安全包在我身上!”
她草草写了张留言,只说自己带杨粲出去玩,这回玩的时间稍长一些,叫杨宪勿忧。随后便带着杨粲偷偷溜出了杨府。
其实如果大叫的话,府中下人必然会来阻拦,然而天性怯懦的杨粲,这回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出声,任由邻家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世子把她带走了。
两人一路风尘仆仆,虽吃了些苦头,所幸有惊无险,顺利到达了北疆。
然而舆图上北疆的部分实在粗略,两人一马走着走着就出了关外,迷失了方向。
夜里依偎在一起取暖,杨粲十分不安:“咱们是不是走出大晋地界了……”
“不知道,或许是。”司马凌抬头看看星星,“明日起回头往南走罢。”
然而第二天,刮起了沙暴。
马跪伏在地上,司马凌和杨粲靠着马身,躲在背风的那一面,寸步难行。
杨粲哭道:“这种黄龙只会吃鲜卑人,中原是没有的,我们果然走到关外了。”
司马凌安抚她:“你也说了黄龙只吃鲜卑人,咱们又不是鲜卑人,怕什么。”
沙暴不知刮了多久,杨粲已经昏了过去,司马凌一边兜着她的头脸,一边思索,万一食水耗尽,她们该往哪边走。
等到风沙渐小,司马凌听着呜呜的风声,也有些昏昏欲睡,正低着头,地上忽然移过来一片阴影。
是人的形状。
紧接着就有一只手伸过来,因为身处关外,司马凌想也没想,一口咬上去。
“嘶——”来人的手顿住,没有挣扎,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司马凌的下巴。
司马凌只觉得下巴一酸,就失了力道。
来人解放了自己的手,将司马凌拎起来,“咦”了一声:“汉人?”
司马凌抬眼,愣了一愣。
这人戴了一张面具,青面獠牙,语气轻浮,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然而越过她的肩头,司马凌看到后头有几个士兵,看着像是听这人指挥,却是晋兵的服制。
“你是……”
面具人将她放到马背上,又抬手示意手下将杨粲捡起来,一边道:“我们是辽西的守军,出来巡视的。你们两个是哪来的?”
“南边来玩的。”
“哦,小不点的乱跑,也不怕给狼吃了。”
“我已经十五了!而且我会武功!”
面具人将信将疑,倒也没多问,应和道:“嚯……确实牙也很利,说不定狼还咬不过你呢。”
……
“……这面具人就是赵嫃,后来回了军营,被人认出我,赵嫃把我训了一顿,又送回了洛阳。毕竟被人救了一命,我也不好意思再闹。”
司马凌捏了捏周雅的手,“如何,可还满意?就这一回,后来我和赵嫃都没怎么交谈了。”
周雅的关注点十分奇异:“你为何要虚报年龄?”
司马凌:“小时候不都那样,总觉得比人小就要被小瞧……何况我也没多报多少。”
周雅感到不对:“看到面具,你还不知她是谁?”
司马凌咳嗽一声:“那自然是知道了,不过若是相认,不就探不出她的真面目了?”
“所以那时候,赵嫃既不知你是谁,也不知你多大。”
司马凌听着怪怪的:“是这样,又如何?”
周雅还要再问,司马凌伸手捏住她通红的鼻头:“不要得寸进尺。”
周雅偃旗息鼓,闷声道:“算了,不问了。”
越听越生气。
……
这之后,周雅总算得了首肯,可以重新跟在司马凌身旁。
司马凌照旧做着摄政王的“侍女”,慕容真批阅公文时,偶尔余光扫到旁边,就会一阵牙酸。
她拍拍身旁老狗的脑袋,又一指周雅:“唐丸,要不要去找你的后辈耍耍?所谓物以类聚,你该很高兴有个伴。”
周雅充耳不闻,直到看见唐丸蹭过来,没来找她,反而用鼻子去顶司马凌,才竖起眉毛,瞪了一眼慕容真。
司马凌也在写字,有些不堪其扰,便对周雅道:“阿雅,你带唐丸出去走走罢。”
周雅不情不愿地起身,招呼唐丸出门去了。
司马凌抬眼看向慕容真:“大君把阿雅支走,是有话要说?”
慕容真挑眉:“咱们铃铛真是明察秋毫……”
司马凌有些不耐:“有事说事,休要废话。”
慕容真很伤心:“咱们的关系竟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么?”
“惺惺作态。”
司马凌确实讨厌慕容真,或许是被她戏耍一番之后,最初对后娘的那点敌意复苏,如今看她越发不顺眼。
幸好慕容真脸皮厚,骂就骂了,也不用压着自己的脾气。
慕容真叹了口气,往后靠去:“咱们头回见面时,你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司马凌一怔。
慕容真抬起视线,望向殿外的天空。
天空蔚蓝,只飘着一朵云,云上拖出两条尖角,就像两只狼耳。
狼是草原人的图腾之一。
草原狼凶猛又狡猾,经常偷吃牛羊,饿狠了还会袭击人。她向来讨厌这种动物。
那天去关外巡逻,被藏在马后的小崽子咬了一口,她就觉得,这家伙恐怕是个狼崽子。
不过凶猛归凶猛,聪明的一面暂没怎么看出来,直到她牵着马返回的路上,跟趴在马背上的狼崽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狼崽子看着她,忽然道:“大姐姐,你看起来很无聊。”
赵嫃鼻子拉长音:“哼~?”
“平日里没什么有趣的事吗?”
“没有哦。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干点活。”
狼崽子眼中露出一丝怜悯:“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让你不再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