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嫃确实时常感到无趣,毕竟茫茫草原,军旅之中,像这狼崽子一样聒噪的东西少见。
便随口附和道:“怎么才能不无聊呢?”
“北疆的人太少了,等这里人多起来,你就不无聊了。”
“嚯,那要怎么才能让这里的人变多呢?”
“大家不敢来,是因为鲜卑人仍旧有可能叩关。只要不打仗了,这里自然人就多了。”
赵嫃心中一动,这与她和殿下正在计划之事不谋而合。嘴上却道:“打仗其实不难,反而是不打仗,哪有那么容易?”
狼崽子大言不惭:“我想做就能做到,你等着瞧。”
这话倒是很有趣。赵嫃哈哈大笑。
一路往军营返回的路上,赵嫃想,她真是捡到宝了。
这狼崽子每句话、每个举动都很有意思,且很有些本事,为了不吃白食,她借了士兵的弓箭,随便一比划就能射中几里开外的兔子。
赵嫃想,不管这丫头是哪家的,劝也好买也罢,她要将她收入麾下来做个亲兵。
那她一定不会再感到无聊。
然而这想法很快就破灭了。
回到大营,那位曾在颍川王府做幕僚的军师迎出来:“赵将军……小世子?!您怎么来北疆了!”
赵嫃惊疑不定,顺着军师的目光看向那个狼崽子、不对,那个小主子、小祖宗,只见司马凌目光闪烁,心虚道:“原来不是大姐姐,是娘亲呀……”
赵嫃气笑了。
原来不是狼崽子,是臭狐狸。
……
“铃铛,你有让事情变得有趣的本事。”慕容真道。
司马凌不明其意,只是坐在下首,抬头望着慕容真。
慕容真也垂眼看她,道:“那个姓周的丫头其实跟我有点像罢?”
司马凌不敢苟同:“……哪里像?”
“我看她时常也会摆出万事无趣的表情,只有看到你才会兴高采烈起来。你待在她身边,是否也是为了让她不再无聊呢?”
“随你怎么想。”
“哼……”慕容真撑着脑袋,“那你答应我的,可还记得?”
司马凌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书,沉默不语。
慕容真耐心等待,幸而并没等上多久,司马凌道:
“当然记得,否则我为何要在这里帮你?”
她答应过赵嫃什么事?
无非就是当年故意搭话时说的那句,为了让赵嫃不再无聊,要让北疆不再有战事。
她现在帮慕容真所做的,正是暗中操作,意图架空鲜卑王庭的好战派。
虽说这对晋人来说也有利可图,但眼下她决定继续这个交易,更多的原因,还是因为她记得自己说的那番话。
毕竟如果只是想要玉玺,她大可以让周雅直接将东西抢了走人。
这个答案却在慕容真意料之外。
她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向后仰去,抬起胳膊遮住眼睛,笑了起来。
“铃铛啊铃铛……”
她宁愿司马凌说她不记得了。
不如说,她问出这个问题,就是为了那句“不记得”。
真是事与愿违。
司马凌搞不懂慕容真又在发什么疯,将纸张整理好,道:“今日便到这里,大君若无别的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那日之后,司马凌在慕容真面前总有些如坐针毡,尤其若周雅暂时离开,明明慕容真什么异动都没有,一切如常,氛围却会变得古怪而黏稠,让她毛骨悚然。
幸而当牛做马的日子不长,很快司马凌就摆脱了这个状态。
然而或许这事并不能用“幸”字来形容,因为打破眼下境况的,是再坏不过的坏消息。
——南边传来消息,晋皇帝司马暚大行,小殿下司马暻登基,司徒杨宪受顾命,辅佐幼帝,总揽朝政。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慕容真有人手在建康,自然能听到另一套说法。
司马凌听到消息时,正跪坐在慕容真的桌案边,整理她的文书。
外头侍卫进来禀报,刚说到皇帝被杨宪幽禁,生死不明,慕容真就听到一阵哗啦声。
扭过头去,发现司马凌面前一片凌乱,纸卷散落一地,周雅正紧张地扶住她的手臂。
侍卫报告完毕,简单来说就是杨宪忽然发难,皇帝不敌,如今建康已被杨宪控制。
慕容真挥挥手让侍卫退下,看向司马凌:“你要回去?”
“我要回去。”
“杨宪知道你和我碰了面,自然知道她漏了底。这时候回去,她可不会再以亲亲少傅的面目对待你了。”
“我要回去找暚姐姐。”
慕容真一顿,沉下脸:“你的双亲可都是被她们家害死的!……等会儿,你想要玉玺,莫非也是为了送回去给她?”
“先帝做的事,暚姐姐知情与否还未可知,更是不曾亏待与我,我没理由恨她。”
“她未必出了事,就算杨宪要取她性命,你这会儿回去又有何用?”
司马凌低声道:“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
“……”
慕容真无奈笑笑。
她还真是不把她当回事啊。
“哼……随便你了,横竖我是管不住你的。”
毕竟还有姓周的大杀器在,她就是想强留,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兵力。
司马凌:“还请大君将玉玺给我。”
慕容真气得拿手指她。
……
司马凌说走就走,慕容真送了马车和几个侍卫给她,看她上路。
司马凌道:“说好了帮你,我不会食言,有事用书信也是一样。”
慕容真道:“骆韫还在这里,你若还想多活几年,就记得回来找我。”
“……再说罢。”司马凌转身上车。
慕容真对大监道:“你看这不孝女,好没礼数。”
马车逐渐远去,慕容真站在原地目送,大监看着她,忽然出声。
“大君,您、对小主子……”
慕容真挑眉:“什么?”
大监微微踌躇:“您对小主子,究竟是何想法呢?”
慕容真漫不经心地笑笑。
“什么想不想的……”
沉默片刻,嘴角的弧度收敛几分,“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可惜罢。”
“可惜?”
慕容真又笑一声,没有再回答。
她当年将狼崽子带回营帐的路上,有那么一瞬间想到:殿下当初也是这么把她带回来的。
后来她告诉自己,她想到这点,是因为想到“救命之恩从来换不到以身相许”的道理。
这道理是从她自己身上看出来的,因为她一点也没爱上颍川王。
后来得知司马凌居然就是自己那个未曾谋面的便宜继女,更是歇了心思。
或许有一些上当的愤恨,又或者是为了警醒自己,总之她以娘亲的身份将司马凌狠狠训斥了一顿。
只不过从那以后,她开始时不时地回一趟洛阳,害得司马甘都以为她转了性子,开始贪恋洛京的生活了。
然而越是相处,越是时常被勾出一些天理难容的念头。无可奈何,她只能更加斩断那一丝隐念,之后就连与小丫头相见,都不怎么说话了。
那次返回洛阳去寻司马凌,除了图跋王储正在等候以外,还因为她深知洛阳一是一片泥潭,不论司马甘最终成功与否,都会有一番肮脏的角力。
所以她想把司马凌带走。
然而她到了洛阳,递了消息,得到的回复却是司马凌不愿见她。
即便后来查到这之中多半有杨宪所做的手脚,当时的心寒之感也挥之不去。她气恨的同时又有些庆幸,因为她好像真的可以放下了。
结果几年不见,一朝重逢,两人都已改头换面,再见到司马凌,她那份明明早已死绝的想法,似乎又有点死灰复燃。
她借着骆韫的法子小小地尝试了一番,很可惜,注定不该是她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争取不来,尝试的结果就是完全的一败涂地,只能认输。
若司马凌已经将初遇那天抛在脑后,她也可以彻底死心,结果问到的答案也并不如她所愿。
可恨可恨。
现在想来,她在用殿下救下自己来类比自己与司马凌时,心中想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有人占尽天时地利,运气好得仿佛上天眷顾,缘分可以从天而降砸在头上;有人却在相识之前就彻底失去资格。
多不公平。
慕容真望着远去的马车,抬手摸了摸自己扬起的唇角,喃喃自语:“就只是……很可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