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对温暖的渴求，总是埋藏在内心深处，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芽。

有人发掘得早，早到还在襁褓中就学会了伸手要抱抱；有人掩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那颗种子已经死了，烂在土里了，再也不会长出来了。佘青属于后者。他用了太多年、太多次的生死一线，把那颗种子压在了最底层，上面盖着石头、盖着铁、盖着那些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永远不会消散的冰冷记忆。

他以为它死了。他以为自己对温暖已经没有任何需求了——不需要拥抱，不需要触碰，他不想要。可那颗种子没有死。它只是被埋得太深了，深到阳光照不到，雨水浇不到，春风也吹不到。它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久到连它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活着。然后伊恩来了。他没有用锄头，没有用铲子，没有用任何一种暴力的、强硬的、会让土壤翻裂的工具。他只是在那里。日复一日地，安静地、耐心地、像春雨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让那些温暖从他的脚底渗进土里，一点一点地浸润那颗被埋得太深的种子。

伊恩成功扮演着一个兄长。不是那种血缘上的、天然的、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成立的兄长，而是一种后天习得的、刻意为之的、每天都在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分寸和距离的兄长。

他在扮演，但他演得太好了，好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了。大到佘青的伤口亲自动手，那些愈合的、正在愈合的、还有那些因为佘青过度使用精神力而反复裂开的伤口，伊恩不让任何人碰。

他的手指在那片苍白的、布满疤痕的皮肤上移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古老的、易碎的瓷器。他用温水浸湿纱布，一点一点地擦掉干涸的血痂，然后在那些新生的、粉白色的、薄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涂上一层薄薄的药膏，再用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力度不松不紧，刚好是一个你会安心的力度。

小到佘青的衣服鞋子搭配，伊恩对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他会提前一天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仔仔细细叠好放在床头的椅子上，从内到外，从上到下，每一件都整整齐齐。衣服的颜色永远是深色的，墨绿、深灰、藏蓝，因为伊恩说这些颜色衬佘青的肤色。鞋子永远是那双帆布鞋，但鞋带被换成了新的，不是之前那双沾满泥巴的、系着歪歪扭扭蝴蝶结的旧鞋带，而是伊恩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和佘青的灰色头发同色的、银灰色的鞋带，系出来的蝴蝶结是正的，两个圈一样大，两边的尾巴一样长。

他们每天同吃同住，他没有出过门，伊恩也没有，他们默契的在房间里活动，从卧室到客厅，简易的房间其实下了床就是一块桌子，其余什么都没有。

但这有限的空间，佘青探索的机会也没有多少，因为他的伤似乎愈合的太慢了，他曲腿坐在床上，抬起头，仰视着冷白色的天花板，锋利的对折点上挂着四个水晶灯，细碎的人空宝石盈盈坠着光，却令他不适，他垂下眼，躺下小憩。

他没有追问他们会怎样，也没有人来问他们要做什么。而没有佘青的要求，伊恩更是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他们。那些穿着纳米材料华服的老头们，那些面色如菜色的皇室教父们，那些在驻扎地各处游荡的、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的人，他们全都被伊恩挡在了那扇门外面。

没有人进来打扫过他们，佘青碍着粘了伊恩的光。他知道。他很清楚。如果不是伊恩，如果不是“奥古斯特”这四个字，他不可能睡在这张柔软的、不可思议的床上，不可能穿着干净的衣服躲在这里休息。

那些华服老者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冷的，像是在看一件被伊恩暂时保管的、不值一提的物品。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接受了。因为接受比争辩容易，因为闭嘴比开口省力，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不喜欢”这种情绪都懒得去感知。

所以他纵容。纵容伊恩在他洗澡的时候守在门口，纵容伊恩在深夜的时候把一条手臂搭在他的腰侧、把温度从一个人的皮肤传到另一个人的皮肤上。

纵容和对方同睡这件事，他想解释，是伊恩先躺上来的，他好像一睁眼，对方就在了，自然的像床上应该有被子一样。而他的左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右臂的断口处新生的皮肤痒得让人想抓。他睁开眼，伊恩已经在床的另一侧了，侧躺着，背对着他，金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记得喝。”

传来他的声音，闷闷的，佘青的眼睛移向床头的杯子，那只是一杯温水，却可以让他安然入睡，他没有说什么，拿过来照常喝下。把空了的杯子放回去，严丝合缝，伸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早上醒来的时候，那条手臂已经搭在他的腰侧了。他没有推开。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他实在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身体的累睡一觉就能好大半。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精神图景的最深处涌上来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的累。那种累不是靠睡眠能解决的，它需要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也不知道对方给不给得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