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尾音上扬得太快了,快到像是他自己也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于是那根上扬的弧线在半空中猛地拐了个弯,硬生生地折了下来。
“喔不是,你要先好起来……”
他的声音在“好起来”三个字上落了下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不会暴露任何东西的着陆点。他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灿烂的,张扬的,像是要把全世界的阳光都聚集在脸上的那种笑。
佘青看不清那个笑容。他只能看到那团金色的、模糊的轮廓在笑,因为那团轮廓的边缘在微微地、像水波一样地颤动着,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小石子。那双蓝色的眼睛亮得出奇。像是被人把一整片星空碾碎了、熬煮了、浓缩成了两滴液体,然后小心翼翼地注入了那双眼眶里。浓郁的爱怜都要溢出来了。
佘青感觉到了那种目光,那种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有人在用一支极细的、极软的毛笔,蘸了温水,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描画。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每一笔都是温热的,每一笔都是轻柔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他无法命名的、陌生的、让他想要躲开却又迈不动脚步的情绪。
柔软脆弱的向导宛如一只新生的幼猫,只能依赖他,只能追寻他。伊恩看着佘青,看着那双灰色的、视力模糊的、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那两排灰色的、长长的、在眼底投下扇形阴影的睫毛,看着那张苍白的、寡淡的、和月色融为一体的脸。
他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剧烈的、暴力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上重重地捶了一拳的那种跳。他很享受这个过程。享受佘青的脆弱,和那些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错过的日子不同,这里,此时此刻,只有他们,都是他们的。
只有我能看到他这个样子。只有我能坐在他身边,只有我能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只有我能看到他眯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什么却什么也看不清的样子。
迟烿,周措,还有林听,他们看不到。他们永远都不会看到。这个认知像一勺热油,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往下淌,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佘青在看他。那双灰色的、视力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片玻璃的眼睛,正朝着他的方向,微微眯着。
他眯着眼睛是因为他在努力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想要看清他。那两排灰色的睫毛在夜色中微微颤动着,像两只被困在蛛网上的、正在挣扎的、翅膀沾满了露水的飞蛾。他的瞳孔是涣散的,无法聚焦的,像是一台找不到信号的、空转的老旧电视机,屏幕上只有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雪花点。但他的目的,不是朝着门,不是朝着窗户,不是朝着任何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是朝着他。只有他。
那么想要看穿自己的心的戒备,伊恩感觉到了那种目光的重量。佘青现在的身体状态,连目光都是虚弱的,像是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快要落地的落叶。但它落在他心上的时候,那片落叶变成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变成了一座山,那座山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呼吸困难,让他心跳加速,让他的手指在身侧不可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他笑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灿烂的,张扬的,像是要把全世界的阳光都聚集在脸上的那种笑。他伸出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节上还有之前被蛛丝刺穿的、刚刚结了痂的伤口。那只手朝着佘青的脸伸过去,手指张开,掌心的温度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微的热气。
他揉着那双漂亮的凤眼,动作不是温柔的,比他看起来,要更放肆的、更随意的、像是在揉一只不太听话的猫的、带着一种仗势欺人的力道。
佘青的眼睛在他的手指下被迫闭上了,那两排灰色的睫毛在他的指腹下像两把小小的、柔软的刷子,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羽毛笔在他的手指上写字。佘青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眉毛微微拧在一起,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所有这一切都在同一瞬间发生,快得像一阵风,轻得像一片落叶,小得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时漾开的那一圈涟漪。
伊恩看到了。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地停止了。那一帧画面被他的眼睛捕获,被他的大脑放大,被他的心脏刻进了最深处的地方,和一个名字锁在一起,永远不会丢失。
其实第一时间佘青就开始躲,只是他反应迟钝了,再被揉的发疼的时候,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后仰,灰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几缕发丝粘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的肩膀收拢了,他的下巴低下了,他的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挡在自己面前,像是一面用枯枝和落叶搭成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盾牌。他想要从伊恩的手掌下逃开,想要从那团金色的、温暖的、让人窒息的亲昵中抽身,想要把自己重新藏进那片灰色的、安静的、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的阴影里。
伊恩没有给他机会。他伸出手去抱。他的手臂从佘青的身体两侧穿过去,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胛骨,一只手扣住他的腰侧,又变成温柔的、更小心的、像是在抱一束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的花枝的用力。
佘青的身体被从那片试图藏身的阴影里拽了出来,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坚硬的、带着心跳和呼吸的胸膛。他的脸撞上了伊恩的锁骨,灰色的发丝蹭着伊恩的脖颈,他被固定在对方怀里,动弹不得。
“你还没有恢复好。”
伊恩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近到佘青能感觉到他的声带在震动,那震动通过他的下巴、通过他的脸颊、通过他的颅骨,一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像是蜂群在远处飞行的声音。
“先好好休息好不好?”
那个“好不好”的尾音是上扬的,是柔软的,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试探性的请求。他的手还扣在佘青的后背上,那只宽大的、温热的、带着粗糙茧子的手,从肩胛骨到腰际,从腰际到肩胛骨,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沉重地移动着。
他的左手从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抽出来,掌根抵住伊恩的胸膛,手指张开,但是他推不动。那堵墙,那堵两米高的、金色的、温热的、带着心跳和呼吸的墙纹丝不动。佘青缩了缩脑袋。
随之他乖巧地钻回了被子里。那个动作不是自己做的,是伊恩做的。伊恩的手从他的后背移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移到他的腰侧,然后轻轻地、像是把一件易碎的瓷器放回锦盒里一样地把他放平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他的身体在那张柔软的、不可思议的床上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