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强行进入了深度睡眠后,伊恩会抱起来他。佘青在深度睡眠中不会知道这些事,他的意识在那几个小时里是完全关闭的,像一扇被锁死的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从外面打开。
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在伊恩的怀里是柔软的,放松的,没有任何抗拒的。他的头会自然地靠在伊恩的肩膀上,他的脸会埋在伊恩的颈窝里,他的呼吸会变得比白天更深、更慢、更安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再假装坚强的地方。
而这一切温润无声的相处在佘青眼里是那么稀松平常,可是另一方打砸一切的情绪出现的越来越多,冷水顺着他的发丝滑到他的脊背,震颤的肩胛折出弧度,细密的黑色花火在水流中穿梭如常,乍一看,好像是黑色的水,不停的倾倒如注,不停的拍打金发青年的身体,却不曾染色任何,只是那白皙的皮肤下逐渐涌动脉络,攀行在的五脏六腑,最终一个激灵,淬出黑云的蓝色眸子逐渐聚焦。
又是夜晚,他感觉自己好像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了,脆弱到根本不设防的向导,犹如珍馐佳肴,就这么摆在他的身边,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轻易占有,他是高级哨兵,一定可以链接的,一定可以打上他的烙印,一定可以把他留在身边的。
可是,他还没有恢复好,看似轻松的身体里,荒芜惨淡的味道,从他的发丝里流出来,他每一口嗅到的冷香,都是向导无法整理的情绪,他很害怕,很无助,怎么办?他要怎么做?
纤细的东方青年在他的怀里犹如一束花枝,不是那种被精心修剪过的、插在花瓶里的、供人观赏的花枝,而是那种从野外的灌木丛中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有着自己生命力的花枝。
佘青的身体太轻了,轻到伊恩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抱着的到底是不是一个活人,他的骨头是轻的,他的肌肉是薄的,他的皮肤是苍白的、几乎是透明的,下面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他在伊恩的怀里像是一束可以被风吹散的绒花,只要伊恩的手指稍微松开一点,他就会从指缝间滑落,碎成一地的花瓣和断枝。
苍白的手腕无力地勾在金色的发丝里,那是深度睡眠中身体最诚实的反应,像藤蔓攀附支架、像根系深入土壤一样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动作。佘青的手指在伊恩的金色头发里穿插着,不是握,不是抓,而是那种无意识的、像是婴儿在睡梦中抓住母亲手指一样的、轻轻勾住的姿态。那些金色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在夜色中发出微微的光,和他的灰色头发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攀升缠绕,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缠绕,还是一种更微妙的、更不可言说的、像是两个人的精神图景在佘青深度睡眠的状态下开始自动产生交集的那种缠绕。佘青的蛛丝,那些乳白色的、柔软又锋利的、平时被他严格控制在意识深处的蛛丝,在他睡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溢出来,一缕一缕地从他的指尖、从他的发根、从他的皮肤毛孔中探出头来,像是一群好奇的、刚出生的、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的小动物,它们会试探性地碰一碰伊恩的手指,碰一碰伊恩的手腕,碰一碰伊恩搭在佘青腰侧的那条手臂,然后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
“你看你,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我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他抱得更紧,小心翼翼的、克制着力道的、像是在抱一个随时可能碎掉的、珍贵的、不可替代的东西的紧。他的手臂从佘青的腰侧收拢,手掌扣住佘青的肩胛骨,指尖触碰到那些凸起的、像是一串念珠一样的脊椎骨。他的下巴抵在佘青的头顶,灰色的发丝蹭着他的皮肤,痒痒的,凉凉的,带着那种雨后青草和白色花朵混合在一起的清香。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和佘青的呼吸落在同一个节拍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泥土下悄悄地、不可逆转地交缠在一起。
他开始不停地用信息素勾引对方,不是故意的。或者说,不完全是故意的。他的信息素在他清醒的时候是可以被控制的,他是S级哨兵,他的自控能力在帝国第三支队里都是数一数二的,所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纵容过自己了。
但在深夜,在这张柔软的、不可思议的床上,在佘青深度睡眠、意识完全关闭、身体却无比诚实地向他敞开的时候,他的信息素会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像是一个漏水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又一滴,每一滴都带着他的味道,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松木和一点点硝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些信息素在空气中飘散着,飘到佘青的皮肤上,飘到佘青的头发上,飘到佘青微微张开的嘴唇上,然后被他的呼吸带进去,带进他的肺里,带进他的血液里,带进那张被他严密控制着的、从不让人进入的精神图景里。
佘青实在太压抑了,这是伊恩在那些夜晚里逐渐意识到的一件事。不是表面的压抑,佘青表面上是冷静的、克制的、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状况都不会失态的那种人。
是更深处的、更本质的、像是一根被拧了太久的弦、已经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裂痕、却还在被继续拧紧的那种压抑。他的向导能力太过特殊。伊恩见过很多向导,帝国的、民间的、战场上的、实验室里的,但从未见过像佘青这样的。
佘青和别的向导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