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这个床太舒服了，佘青这么想着，下意识的他的眼睛就闭上了，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是有人把他身上所有的开关都一个一个地关掉了。但他没有睡着，他的嘴唇上下开合。
“茉莉呢？”
那三个字从他的嘴唇间滑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伊恩一直低着头、把耳朵凑在他的嘴唇上方、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可能根本听不到。
像两颗小小的、圆润的、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落在伊恩的耳膜上，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像是玻璃珠掉进玻璃碗里的声响。
又是茉莉，回想起来佘青方才的惨样，饶是叱咤多年的伊恩也觉得抽气，就是如此濒死的状态，这个年轻的向导，居然用精神力护住了那个女孩，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放松，强行让女孩陷入了沉睡，不愿她看见任何的痛苦。
而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兄妹，甚至他们的相识并没有比他早多少，她却可以轻易获得佘青的一切偏爱，这个念头犹如死神的诅咒，日益严重腐蚀着他的心神，在佘青看不到的地方，伊恩脸上的笑意早已皲裂，被暴走力量不停讨伐的皮肤上流转着黑色的脉络，有几个瞬间已经攀升到了他的胸口，下一秒又被压制，他不知道还可以撑多久，但是，希望不要吓到他的向导。
而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的佘青有些慌了，他动了，他的身体在被子里扭了一下，灰色的长发在枕头上滑了一下，他的左腿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脚掌在地面上寻找着鞋子，那动作太快了，快到他的肌肉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负荷，一阵钻心的疼痛席卷，但是他的脚掌还是找到了地面，冰冷的、光滑的、木质的地面，他的脚趾在上面蜷缩了一下，像是被那温度冰到了，但他没有停。
他的身体从床面上滑了起来，像一尾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在拼命甩动尾巴的鱼，他的上半身已经悬在了床的外面，下一秒他就会从这张床上滑下去，滑到地上，滑到门边，滑到那个他连门都看不清的走廊里，去找到那颗被他用蛛丝层层缠绕的、乳白色的、发着微光的茧。
他没有成功，因为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连着被子一起，把他抱了起来。伊恩的手臂从佘青的身体两侧穿过去，隔着那层厚厚的、柔软的、羽绒填充的被子，扣住了他的肩膀和腰侧，然后把他整个连人带被，就这么从床面上提了起来。
佘青的身体在那团被子里面晃了一下，像一颗被裹在棉花里的、还在微微颤抖的、圆滚滚的茧。他的脚离开了地面，那双还在寻找鞋子的脚掌在空中悬着，脚趾还在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的头靠在伊恩的肩膀上，灰色的长发散落在伊恩的手臂上，像一道道细小的、银灰色的、在夜色中发着微光的瀑布。
“在隔壁……我亲手处理的。”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需要咽下什么东西，是从心脏里涌上来的、无法被命名的东西。
“等你好起来，她才能醒过来。”
佘青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下，伊恩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他听出了些许威胁，像是他和茉莉的生命捆绑在了一起，是的，他和茉莉就是绑定的关系，他不认为他如果消失，一个具有潜力的幼年哨兵，在这乱世，一定会被屠杀，哨兵骨子里的兽性其实是很重的，他们不会看着一个可能会压制自己的同类成长起来，就算她只是一个孩子。
“别担心她了。”
伊恩的声音又恢复了原样，他的下巴抵在佘青的头顶，灰色的发丝蹭着他的皮肤，痒痒的，凉凉的，带着那种雨后青草和白色花朵混合在一起的清香。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小心的、克制的、像是在抱一个随时可能碎掉的、珍贵的、不可替代的东西的紧。
“小祖宗。”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笨拙的、像是第一次使用这个词的、不太确定自己用得对不对的、试探性的温柔。他的嘴唇在佘青的头发上弯了一下，佘青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因为那弯起来的弧度压在他的头顶上，像一个小小的、温热的、会动的印章。
“好好休养吧，拜托了。”
轻轻的祈求落下来的时候，佘青的身体在那个温暖的、被被子包裹着的、被一双手臂牢牢固定住的茧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弛了下来。
他的头更深地埋进了伊恩的颈窝里，灰色的发丝蹭着伊恩的锁骨，他的鼻尖抵着伊恩的喉结，他的呼吸打在伊恩的皮肤上，温热的，潮湿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无声的节拍器。
伊恩抱着他，站在那间被叫作“贵宾套房”的房间里。夜色从窗户外面透进来，蓝紫色的、半透明的、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汁一样的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落在他怀里那团白色的、鼓鼓囊囊的、裹着一个灰色头发的青年的被子上。
他没有把佘青放回床上。他就那样抱着他，站在窗前，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看不清边界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的蓝色眼睛里没有光，不是熄灭了，而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像是有人在他眼睛前面拉上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纱。但那层纱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那种暴走的、无处发泄的、快要把他从内部烧成灰烬的火，而是另一种火，更安静的、更持久的、像是深海里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山口，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固执的、不肯熄灭的光。
佘青在他怀里睡着了，睡的很沉，很深，他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攥住了伊恩的手臂，那五根苍白的手指在伊恩的皮肤上留下了五道浅浅的、温热的、正在慢慢消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