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伤口愈合了。左腿小腿上那个被骨刺穿透的、血流如注的伤口，现在只剩下一个浅粉色的、新生的、摸上去微微凸起的疤痕。他隔着裤腿用手指按了按那个位置，皮肤是完整的，肌肉是连续的，骨骼是闭合的。那层皮肤太新了，新到几乎透明，但他看不清下面青色的血管了，

他的手指，左手的那五根曾经冰冷到失去知觉的手指，现在温暖了，灵活了，但他的肌肉在酸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的、让人无法忽略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更弥漫的、像是有人把他全身的肌肉都放在石臼里捣了一遍、然后再塞回他身体里的那种酸痛。他的大腿在发抖，当他试图蜷缩膝盖的时候，股四头肌发出了抗议的、酸胀的信号。他的腰腹用不上力，当他想要坐起来的时候，腹直肌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收缩不到它应该收缩到的长度。

他的肩膀、他的后背、他的上臂，每一块肌肉都在用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低频率的疼痛告诉他：我们被修好了，但我们还很虚弱，更糟糕的是，除了□□上的损伤，他过度使用的精神海也荒芜干涸了。

他能感觉到那片曾经浩瀚的、乳白色的、翻涌着无数蛛丝的精神图景，现在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龟裂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荒原。他的意识在那片荒原上游走着，像一只在沙漠中飞了太久的鸟，找不到水源，找不到树荫，找不到任何可以停歇的地方。

他试图调动一丝精神力，哪怕只是一丝，用来确认自己的状态——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蛛丝，没有光，没有任何回应。他的精神海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连井底的泥巴都晒干了，裂成了无数块干硬的、卷曲的碎片。他知道这不是永久的——他的精神力会恢复，那些蛛丝会重新长出来，那片荒原会再次被乳白色的光芒覆盖。但那需要时间。

他的视力下降了，他的肌肉酸痛的，他的精神海干涸了，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要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挤。他的每一个器官都在用一种微弱的、疲惫的、随时都可能停摆的频率运转着。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和一只刚出生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蜷缩在母猫肚皮下取暖的幼猫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可能比那只幼猫更脆弱。

他眨了眨眼睛，把注意力转移到那条手臂上，真正的睡眠中，人的肌肉是完全放松的，手指会自然蜷缩，掌心的温度会略微下降。但这条手臂没有。它的肌肉是微微绷着的，像是在随时准备应对某种突发状况。它的手指是半张半合的，扣在他胯骨上的力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不松不紧，刚好的力度；它的掌心是热的。那个人醒着。从佘青在黑暗中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醒着。他只是在假装睡着，用那条手臂假装是无意识的、睡梦中翻了个身才搭上去的、不经意的触碰。拙劣的演技。笨拙的谎言。

佘青把那条手臂从自己腰侧拿开，放在床单上，然后一个翻滚坐了起来。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他刚翻到一半的时候，全身的肌肉就同时发出了抗议。酸痛从他的大腿蔓延到腰腹，从腰腹蔓延到后背，从后背蔓延到肩膀，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网，火焰沿着每一根肌肉纤维迅速扩散，在他的身体里烧成一片。他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左腿的旧伤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的小腿肌肉里来回锯的疼痛，顺着他的腿骨一路向上攀爬，在他的膝盖窝里炸开。但他没有停。他用左手撑住床面，把剩下的半个翻滚完成，然后直起腰，坐在了床的边沿。

灰色的长发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来，那些灰色的发丝垂在他的脸侧，柔软地、温顺地贴着他的颧骨和下颌。他伸出手，把那些头发从脸侧拢到脑后，手指插进发根，用力地揉了几下。那些被打结的、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在他的手指间发出细微的、断裂的声响，几根被扯断的头发从他的指缝间飘落下来，落在珠光色的床单上，像几笔写意的、淡色的墨痕。

“呼……”

他捂住了脸，轻轻呼了口气，咬的发颤的牙关松懈了几分，他的五根手指张开，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他的手掌很大，但他的脸太小了，小到一只手就能遮住大半。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抵着自己的颧骨，掌根抵着自己的下巴。他的灰色的头发从额头两侧垂下来，和手指的缝隙交错在一起，把他的整张脸分割成了无数个细碎的、看不清楚的碎片。

“你可不要穿上衣服不认人啊～”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哑着嗓子，像是刚被人从一场很深很深的、还没有做够的梦里强行拽出来。那声音的质感是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佘青听出来了，那层故意为之的外壳下面，是紧张的。

伊恩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用手肘撑住床面，靠在床头板上，胸膛大剌剌地敞开着，金色的头发在他的额前散落着，几缕发丝垂下来，落在他的眉骨上，在蓝色的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而那双蓝色的、玻璃一样的眼珠，它们在夜色中发着光，那盏灯正在超负荷运转、随时都可能爆炸的那种光。那是伊恩暴走的力量无处发泄，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快要把他从内部烧成灰烬的、肉眼可见的征兆。

佘青停下了揉头发的手。他放下了手，那张寡淡的、疲惫的、像是从月色中走出来的脸，完整地暴露在伊恩的视线里。他转过头，看着伊恩。伊恩看着他。夜色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着，带着窗外那片废土的、遥远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佘青的声音不大。不大到如果这间房间里有一丝一毫的杂音，那些就会被彻底淹没。但这间房间里没有杂音。这间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和伊恩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个快，一个慢，一个乱，一个稳，像两把不同频率的鼓槌在同一面鼓上敲出的、永远不会重合的节拍。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已经把一切重新计算了一遍，松开手，露出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