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这个哨兵的身份信息。他需要知道伊恩·奥古斯特是谁,这个名字在帝国的权力版图上占据着什么样的位置,查理曼家族的人为什么会对他用那种语气说话,那些华服老者为什么会对他既恭敬又排斥。他需要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他在乎伊恩,他在不在乎伊恩,这个问题他连想都不愿意想。
他需要知道这些,是因为他需要做出一个决定:这个人,可不可以继续和他们一起走?茉莉需要他,也需要一个哨兵,这是事实。但如果这个哨兵的身份会给他们带来比帮助更多的麻烦,如果“奥古斯特”这三个字是一张通缉令,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是一个比迟烿的斩首疤痕更深的、更不可触碰的禁忌,那么他就必须做出选择。哪怕那个选择会让茉莉失去一个老师,会让他自己失去一个……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伊恩在他生命中的位置。
伊恩看着那张脸。他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张脸太淡了,淡到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极稀薄的墨汁的笔,在一张宣纸上轻轻地、几乎是漫不经心地勾了几笔,没有添加任何一笔浓墨重彩的颜色。
那是一种和月色融为一体的寡淡,不是没有五官的寡淡,而是五官都长在该长的位置上、比例都恰到好处、但所有的颜色都太浅了、太淡了、太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了。他的眉毛是灰色的,和他头发一样的、银灰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的灰色。
他的睫毛是灰色的,长长的,微微翘起,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几乎是透明的阴影。他的嘴唇是淡粉色的,不是健康的、饱满的粉色,而是一种更浅的、更薄的、像是被水洗过太多次、颜色都已经褪尽了的粉色。他的皮肤是苍白的,但不是之前那种失血的、病态的、灰白色的苍白,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自然的、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照射过的、在地底生长了太久的植物的那种苍白。
疲色增添了他的性感,被动的、无意识的、像是花朵在凋零前最后一夜散发出的那种、让人心碎的、不自觉的香气。疲惫在他的脸上留下的痕迹,眼下的淡淡青黑,嘴唇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细小的裂口,眉心的那道因为长期皱眉而留下的、浅浅的竖纹,这些东西,在他的脸上变成了一种无法被复制的、独一无二的、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目光的吸引力。
那种疲惫的、冷淡的、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期待的、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脆弱的光,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表情都更让人想要靠近。
坚韧不败的眉眼,永远让人极具征服欲,同时拥有着如此强大的精神力量,他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存在,只要他愿意,招招手,就足以让人无法设防地就要吐露心声。
“你需要我是谁,我就是谁。”
哨兵的投诚在向导听来只觉得无味,更何况是在床上,佘青没有接话,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确切信息,有些浮躁,但是很快又调节过来,这几个瞬间,他隐藏的很好,佘青的呼吸声都很轻,轻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在到达水面之前就已经快要消散了。
他的头还低着,灰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五根苍白的手指松松地蜷缩着,像是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握住任何东西。
脆弱不堪的向导,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心事,他的视力太差了,差到他只能看到眼前一团模糊的、暖色调的光晕,那是伊恩。金色的、发着光的、像是被阳光烧融了的金子一样的轮廓。
他看不清伊恩的表情,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他嘴角的弧度。他只能感觉到那个人在那里,很近,近到他的皮肤能感觉到对方体温的辐射,近到他的鼻腔能闻到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松木和一点点硝烟混合的味道。
“这是哪儿?”
“当然是贵宾套房了。”
伊恩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那种佘青已经熟悉的、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那层调子的下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冷的,不是硬的,不是那种被冻过的铁的质感。而是另一种东西,更柔软的、更温热的、像是在说一个善意的谎言时,舌头会不自觉地打颤的那种东西。
“想不想,和我大战三百个回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