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手拎着茉莉,那个动作和抱佘青的温柔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伊恩是用拎的。他的左手五指张开,扣住了那颗乳白色茧的顶端,那些蛛丝在他的手指间发出轻微的、被挤压的声响,像是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会自动收缩的活物。
然后他把那颗茧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是提一个购物袋,像是提一桶水,像是提任何一件不值得被温柔对待的、只需要被从A点移动到B点的物品。但那颗茧被拎起来的时候,它底部的蛛丝自动伸出了几根细小的、触手一样的丝线,缠绕上了伊恩的手腕,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收紧,把自己牢牢地固定在他的手臂上。
连茧都不想离开他。伊恩转身。他抱着佘青,拎着茉莉,转过身去,他是真的、彻底的、从骨子里不在乎。他不在乎他们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不在乎他们回去之后会怎么向查理曼家族汇报,不在乎他们会用什么样的词汇来描述他。
他华丽地走开了。肩背挺直,步伐沉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金色的头发在驻扎地的灯光下划出一道一道流动的光弧,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打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追光灯。他走进夜色的时候,那道金色的光弧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吞掉了,先是头发,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背,最后是脚后跟,他整个人被夜色吞没了,连一个轮廓都没有留下。
那些华服老者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追上去,因为他们都知道——拦不住。那个人的字典里没有“拦住”这个词,就像鲨鱼的字典里没有“后退”,就像鹰的字典里没有“低头”。
佘青再一睁眼,已经是夜晚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的记忆在被伊恩抱起来之后,就变成了一片空白,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色的橡皮,把之后的所有时间都擦掉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只记得自己闭上眼睛之前看到的是伊恩下颌的线条,金色的、坚硬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光泽的线条,然后就是一片黑暗。没有梦。没有脑电波入侵。没有那些被操控的、虚假的、让他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画面。
只是一片纯粹的、深邃的、像是被浸入了一缸温水的黑暗。他在那片黑暗中漂浮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久到他以为那些断掉的手臂、被钉穿的腿、流干的血液都已经不存在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床,不是他认识的那种床。不是基地里的铁架床,那种铺着一层薄薄的、硬邦邦的、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床垫,翻身的时候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不是废土上那些废弃民房里找到的、被灰尘覆盖的、散发着霉味和老鼠屎味道的床垫,那些床他从来不会真的躺上去,他只是靠着它们,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其实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比弓弦还紧。
这张床不一样。它太软了。软到他的身体陷进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正在下沉,沉进一个由棉花和云朵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温柔到令人不安的深渊里。羽绒的触感。不是那种廉价的、掺了羽毛梗的、会扎皮肤的羽绒,而是那种真正的、顶级的、每一朵绒毛都被精心挑选过的、像是把一百只天鹅最柔软的腹部羽毛收集起来、然后塞进一个比丝绸还细腻的布套里的羽绒。他的后背、腰侧、大腿、小腿——他身体的每一个凹陷都被那些绒毛填满了,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最温柔的、最耐心的、最细致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托住他,不让他继续下沉。
夜色从窗户外面透进来,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蓝紫色的、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汁一样的、半透明的光。那光落在床单上——那床单不是白色的,不是米色的,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珠光色。那种颜色在幽幽的夜色里会自己发光,不是灯泡那种直白的、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更含蓄的、更内敛的、像是贝壳的内壁被月光照射时才会散发出的、湿润的、流动的光泽。那些光在床单上流淌着,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像是一层覆盖在他身上的、看不见的、薄薄的水面。
美丽的不可思议。他木木地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太慢了,慢到像是有人在用0.5倍速播放他的表情。他的眼皮先是一寸一寸地往下落,落到底,然后在那个位置停留了比正常眨眼长三倍的时间,再一寸一寸地抬起来,抬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外面的世界还是不是他睡着之前的那个世界,然后再继续往上抬,直到睫毛完全掀开,露出那双黑色的、还带着血丝的、有些空洞的眼睛。
他的身体被治愈了,表面上的孔洞不止怎么在一夕之间完全复原,除了身上的血肉隐隐酸痛以外,他都有些怔然,他是被丧尸咬伤的,他真的不会变成丧尸吗?随之,他更要考虑的是,他的眼睛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
这是一个有门有窗的房间,在他眼里却频频重影,变成了粗糙的色块,方方正正的窗户上蓝色的窗帘飘逸,所有的景物都是一团一团的分散着,让他十分吃力,视力的受阻,给他的压力并不轻松,入目的所有环境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裔,他眨了眨眼睛,平静的接受着。
随即,他皱了皱眉,他感觉到了身上的重量。
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腰侧,他低下头,那是一条手臂。一条赤裸的手臂,皮肤是粉白色的,健康的、被阳光亲吻过但又没有被晒伤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珍珠粉一样的微光的粉白。
肌肉的纹理在那层粉白色的皮肤下面清晰可见,流畅的、更修长的、像是猎豹的身体一样、每一根肌肉纤维都朝着最有利于爆发的方向排列的肌肉。那条手臂从他的腰侧横过来,手掌握着他的左胯,五根修长的手指松松地、但又是牢固地扣在那里,像是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他动了动自己的手,那五根冰冷的手指在他的意志下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一样地蜷缩起来,然后展开,然后伸向那条压在他腰侧的手臂。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条手臂的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个人的体温,烫的。像是身体里有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在烧的那种烫。那团火把那条手臂的皮肤烧成了粉白色,把那些肌肉纹理烧得像是被高温锻造过的钢铁,把那些细小的、金色的汗毛烧得在夜色中发出微微的光。
他把那条手臂拿了下来。
动作很轻,不是怕弄醒那个人,他知道那个人醒着。从那条手臂压上来的那一刻起,从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个人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