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和这些人打交道,一个都不想。他很累,只想在伊恩的注视中闭上眼睛,哪怕只是睡五分钟。
佘青中止了一场宏大的战争,但是他需要治疗和休息,以及茉莉,他需要完全恢复,所以那些人把他们带到了驻扎地。
空气是第一个让他察觉到异样的东西。
他的肺在他踏入这片区域的那一刻猛地收缩了一下,因为这片空气太干净了。干净到不真实。没有尘土,没有硝烟,没有腐臭,没有那些在废土上无处不在的、让人从骨头缝里感到疲惫的、灰扑扑的、沉甸甸的颗粒感。
他被过滤过了。这片空间里的每一口空气,都经过了某种他感知不到的、精密的、奢侈的过滤系统,把那些灰土腥气、那些空气中的杂质、那些让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场战斗的尘埃,全部筛掉了,留下的只有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任何负担的氧气。
他被呛了一口,他的气管和肺叶已经习惯了那种粗糙的、原始的、带着碎石粉末和丧尸腐臭的空气,习惯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地、像是在和什么东西争夺生存空间一样地吸气。现在这种毫不费力的、温驯的、主动涌进他肺里的空气,让他的身体产生了排异反应,他咳嗽了一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听见伊恩在说话。不是对他说的。
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可以说是愉快的,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天气一样的话题。但他能听出来,在那层轻松的、愉快的外壳下面,有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是一条表面平静的河流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如果你掉进去了,你就再也上不来了。
佘青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伊恩的肩膀里,把那件深色战术夹克的领口当成了他在这片温度适宜的、空气干净的、令人作呕的驻扎地里,唯一还能呼吸的地方。
伊恩的身份,在这片驻扎地里像一块被半掩在尘土下的石碑,没有人主动去擦亮它,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绕开它走。那些发丝已经花白的老头们,帝国的、皇室的、穿着纳米材质华服的老头们,对他言语恭敬的同时,眉宇之间却有一种更本能的、更难以掩饰的东西在往外溢。
那是排斥。不是敌意,敌意太直接了,太坦荡了,太像两个平等的对手之间的事情了。排斥不一样。排斥是你看到了一条蛇,你不会跟它说话,不会跟它讲道理,你只会后退一步,保持距离,然后在心里祈祷它不要朝你爬过来。
他们不屑与伊恩为伍,那个姿态做得太精致了,精致到像是经过某种专门的礼仪训练。他们走路的路线和伊恩保持着一个精确的、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躲避、但又确实隔开了相当距离的弧度,像两颗带有同极磁铁的石子,不管怎么被扔进同一个容器里,永远会自动弹开,永远贴不到一起。
他们围成一圈的时候,伊恩站着的那一角永远是一个缺口,像是被人咬了一口的饼,缺得整整齐齐,缺得理所当然。他们一起进入驻扎地的时候,那群华服老者的队伍和伊恩之间隔着一条肉眼可见的、无形的河。河水不深,但没有人愿意涉水而过。佘青在伊恩的搀扶下走过那条河的边缘,感觉到那些老者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实验品似的、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打量。
他们身上穿着纳米材料制作的衣服,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实物,是那种会出现在帝国年度科技展会的核心展台上的、被防弹玻璃罩住的、旁边站着持枪卫兵的“帝国荣耀”。纳米级别的分子结构,每一根纤维都是一个独立的防御单元,能够在受到外力冲击的瞬间自动排列组合,形成一个比钢铁坚硬数倍、比蛛丝柔软数倍的防护层。
丧尸咬不破——不是咬不破,是咬上去的那一瞬间,牙齿会在纳米材料的表面打滑,像是咬在一块永远不可能被啃穿的、湿滑的肥皂上。普通的刀砍不破,普通的子弹打不穿,普通的爆炸冲击波会被那层薄薄的布料吸收、分散、转化成无害的热能,然后从衣服的每一个气孔中均匀地散发出去。
鎏金璀璨。那些衣服在驻扎地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低调的、内敛的、但又不容忽视的光泽。像是深海里的珍珠被月光照射时发出的那种温润的、带着一层薄雾的光。那些光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布满皱纹的脸上、干枯的手指上,把他们衬托得像是一群从某个更高级的文明里走出来的、不属于这片废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
明明刚才被压制的抬不起来头。
佘青记得。在那个走廊里,在伊恩的黑色雷暴炸开的那一瞬间,这些华服老者的脸色不是“如菜色”——菜色太温和了。那是苍白,是那种只有在面对真正不可抗拒的、足以碾碎他们所有骄傲和底牌的恐怖力量时,才会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连纳米材料都遮不住的、赤裸裸的苍白。他们的嘴唇在发抖,他们的瞳孔在收缩,他们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在不断地松开,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手还在不在、自己还活不活。他们被压制的抬不起头,不是因为不想抬头,而是因为那股黑色的雷暴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们头顶上,谁抬头,谁就会被碾碎。
现在他们依旧浑身华彩。
那座山已经收回去了。伊恩没有再放出雷暴,没有再说那些让他们胆寒的话,甚至没有再看向他们。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边那个浑身是血的、苍白的、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滑的年轻人身上。于是那些华服老者们像被从深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用最快的速度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衣冠、表情、和那副“我们本来就不怕你”的嘴脸。纳米材料在灯光下重新闪烁出璀璨的光泽,他们的脊背重新挺直了,他们的下巴重新抬高了,他们看向伊恩和佘青的目光重新变得冷淡、疏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性的距离感。
好像刚才那个被压制的抬不起头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佘青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不是之前那种被脑电波攻击时的、七窍流血的、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模糊,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安静的、像是有人在他眼前一层一层地拉上窗帘的模糊。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