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

少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开，带着一种被当众剥了面子的、近乎失控的急躁。那声音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开口都要尖锐，像是一块被用力摔碎在瓷砖地面上的玻璃，碎片四溅，每一片都折射着愤怒的光。绛紫色的眼睛，宝石似的颜色，此刻翻涌着不可忽视的怒火，像是有人在潭底点了一把火，火苗从瞳孔深处窜上来，把整双眼睛烧成了一片灼烫的、近乎疯狂的紫。

暮云·查理曼甩开了第一时间凑过来的向导，那个动作太粗暴了，粗暴到那个高级向导——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面容柔和的年轻女人，被他甩得踉跄了两步，高跟鞋在地面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但很快就被训练有素的职业微笑覆盖了，像是一层被迅速修补好的、看不出裂痕的墙面。她退到一边，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眉顺眼地站着，仿佛刚才那一下推搡只是风吹过衣角，与她无关。

少年大踏步地走了回来。不是走回来的——是冲回来的。他的步伐大而急促，靴跟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密集的声响，像是一连串被点燃的鞭炮。他的下颌紧绷，咬肌在皮肤下鼓出一道硬朗的线条，嘴唇抿成一条线，薄而锋利，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他的身后，那几个被“带离”的兄弟姐妹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有的在拍身上的灰，有的在揉被摔疼的膝盖，有的在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一时没有人敢说话。

被大庭广众剥了面子的天之骄子，他此刻含着一腔愤怒，倔强的与伊恩昂首对视，算不上对视。因为只是他在看伊恩，而伊恩没有看他。

那个金发哨兵甚至没有转动一下眼球。他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佘青被发丝遮住的额头上，落在那几缕被自己揉乱的、垂在眉骨上方的灰发上，落在那张苍白的、沾着血污的、微微皱起眉头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没有暮云·查理曼，没有那些从地上爬起来的皇室子弟，没有那些从黑暗中缓缓现出身形的、面容肃穆的顶级哨兵。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他伸出手，那只布满黑色闪电余烬的、指节上还带着结痂伤口的手，轻轻地、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拨开了佘青额前的碎发。

那些凌乱的、被血和汗粘在一起的灰色发丝在他的指尖下被一根一根地分开，露出下面光洁饱满的额头。那片皮肤是苍白的，是一种久不见光的、地底生物特有的苍白，像是一块从未被触摸过的、埋在深雪下的玉石。额头的线条是柔和的，眉弓的弧度是温顺的，但此刻那片光洁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拧了一下，松不开，化不掉。

佘青在皱眉。

从伊恩的手指触碰到他额头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皱眉。不仅仅是因为疼了，尽管他的腿还在被钉穿，他的手臂还在断口处渗血，他的脸上还有自己抓出来的伤，他的疼痛阈值已经被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抬到了一个正常人无法想象的高度。这点触碰，这点温柔，这点在血腥和杀戮中不合时宜的、柔软的、近乎荒唐的亲昵，不会让他疼。让他皱眉的不是疼。是那种他无法命名的、陌生的、像是一万只蝴蝶在胸腔里同时扇动翅膀的感觉。

那种感觉令他警惕不已，又十分不解，随着伊恩俯下了身。他低下头的时候，金色的碎发从额前垂落下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和佘青灰色的发尾交缠在一起。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那片阴影中亮得不像话，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他的嘴唇——干燥的、带着一点死皮的、因为失血而颜色偏淡的嘴唇——轻轻地、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一样，印在了佘青的额头上。

那个吻没有声音。没有亲吻时应该有的那种湿润的、暧昧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声音。它安静得像一个承诺，轻得像一声叹息，短暂得像一眨眼的工夫。但它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走廊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强到暮云·查理曼那双绛紫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圆了，强到那几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皇室子弟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到那些从黑暗中现出身形的顶级哨兵们齐刷刷地移开了目光，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伊恩抬起了头。他的嘴角上扬，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更灿烂的、更张扬的、像是要把全世界的阳光都聚集在脸上的笑。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面色如菜色的、帝国的、顶级的、皇室的教父们。那些人的脸色，佘青从未见过这么多张脸在同一时刻呈现出同一种颜色。

“和我的……”

他的话音顿了一下。蓝色的眼睛从那些面色如菜色的教父脸上移开，微微偏头，余光扫过自己身后那个正在往外滑的、墨绿色的、浑身是血的身影。佘青在挣扎。不是那种剧烈的、想要挣脱束缚的挣扎，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不动声色的、像是要从他的手掌下偷偷溜走的挣扎。他的身体在往下滑，左腿还钉在地上，但他的上半身在一点一点地、几乎不被察觉地往后仰，像是想要把自己从这片金色的、温暖的、让人窒息的亲昵中抽离出去。

伊恩的笑容变了一瞬——只有一瞬。那一瞬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像一个被抢走糖果的孩子，拼命地想把属于他的夺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舌尖在上颚上轻轻一弹，把那两个字换了。

“和我的好弟弟谈吧。”

佘青停止了往下滑的动作。不是因为被说服了，不是因为被感动了，而是因为他听到了那个词，弟弟，从伊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不太顺畅的质感。那不是伊恩本来想说的那个词。不过他在最后一刻改了。因为他看到了佘青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平静的、在伊恩俯身亲吻他额头的时候就面露凶光的眼睛。

那凶光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在亮出獠牙之前那一刻发出的无声警告。不要。不要这样。不要在这种地方，不要当着这些人的面，不要用这种方式，不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变成一个可以被你的亲昵定义的、可以被你的承诺锁住的、可以被你的温柔困住的“谁”。

伊恩看懂了，所以他改了。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灿烂的、张扬的、像是要把全世界的阳光都聚集在脸上的笑。但佘青看到他的眼尾微微红了一瞬，只有一瞬，就被那副永远灿烂的、永远明亮的、永远不会让人看到裂痕的笑容覆盖了。

“不然。”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耸了耸肩，搭在佘青后脑勺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不再挣扎的猫。

“就按原计划进行。”

佘青被架起来的时候，左腿上那根骨刺被从伤口中抽了出来。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咔嚓的断裂声，而是一种更闷的、更黏腻的、像是从一块湿透的海绵里挤出水来的声音。血液从被穿透的肌肉纤维中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袜子、鞋口、还有地面上那一片已经被他的血染成暗红色的碎石。他没有叫。他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把脸偏向了伊恩的肩膀，把自己的半张脸埋进了那件深色战术夹克的领口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