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青的头发本来就乱,出了那么多汗,流了那么多血,在碎石和尘土里滚了那么多圈,他的头发早就打成结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太阳穴上、后脑勺上。伊恩这一揉,那些打结的发丝被彻底揉散了,从中间向两侧炸开,像一朵被风吹乱了的灰色的云。
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他的眉骨,遮住了他半张苍白的、还挂着血珠的脸。他本就障碍的视野被那些凌乱的发丝分割成了无数个细碎的、摇晃的碎片,他看到了伊恩模糊的、金色的轮廓,看到了那些还在空气中跳跃的黑色闪电,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些不敢靠近的、瑟缩的丧尸,看到了暮云·查理曼那双绛紫色的、在阴影中发光的眼睛。
“轰隆隆——”
然后一声巨大的声音在头顶呼啸着,那些黑色的雷暴从伊恩的身体里涌出来的时候,不是漫无目的地向外扩散,而是像被某种意志牵引着、压缩着、塑造成了一把无形的长枪,从下往上,笔直地、没有任何偏斜地刺穿了天花板。混凝土碎块没有像上次那样四处飞溅,而是被雷暴的高温瞬间熔化成液态,像岩浆一样沿着破洞的边缘往下流淌,在空气中拉出无数根暗红色的、发着光的细丝。
然后那六个孩子消失了,不是自己跑的,不是被人拽走的,是被那股从破洞上方伸下来的、无形的力量“带离”的。佘青没有看到那只手,但他感觉到了那种力量,温柔的,精确的,带着一种老练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那六个人的图腾在同一瞬间熄灭了,六种颜色像六根被掐灭的蜡烛,在空气中留下一缕淡淡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余烟。
暮云·查理曼,他的绛紫色眼睛在破洞上方的黑暗中亮了最后一瞬,那目光从佘青脸上扫过去的时候,佘青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的那张蛛网又震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那些跪伏在地的丧尸在威压消失的瞬间开始骚动,但它们没有扑上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股从破洞上方渗透下来的、温柔又恐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整条走廊的空气里。它们在那层薄膜外面徘徊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咕噜声,涎水从齿缝间滴落,但它们不敢进来,明明是没有大脑的东西,却生出了拟人化的惧怕,这不得不让人惊惧。
一个声音从远处逼近,那个声音不大,但佘青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矛盾的质感,它既遥远又贴近,既模糊又清晰,像是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对你说话,但声音却像是贴着你的耳膜发出来的。那是精神力的传导。一个强大的向导,在用精神力作为介质,把自己的声音跨越物理距离,直接送到他们的意识里。他有着强大的力量,可是此时那个声音里带着无奈与安抚。
“奥古斯特先生,是孩子们冒犯了。”
孩子们,这个称呼从那个声音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慈爱的温柔。但佘青知道,这种温柔是鳄鱼的眼泪,不是假的,但比假的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说出这句话的人,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本,把一群A级,S级的哨兵称为“孩子们”,把一场精心策划的、差点要了他们命的伏击称为“冒犯”。
佘青的左手从伊恩的衣角上松开了。伊恩·奥古斯特。佘青知道伊恩是帝国第三支队的队员,知道他是S级哨兵,知道他有一头金色的碎发和一双蓝色的眼睛,知道他的精神体是一只白狮,知道他喜欢在说话的时候拽一些他自己都不太懂的文言文,知道他蹲在茉莉面前双手合十的样子像一只祈求零食的大型犬。但他不知道“奥古斯特”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从未问过。
在这片废土上,名字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被遗弃的人,你叫张三还是李四,你是S级还是B级,你来自帝国第三支队还是来自路边捡来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活着走到明天早上。
但现在,“奥古斯特”这几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里,扎进了他的意识里,扎进了那张被他的蛛丝密密麻麻覆盖着的精神图景里。
查理曼家族的人,叫一个帝国第三支队的队员“先生”。用那种带着无奈和讨好的语气,用那种只有面对同级别甚至更高级别的存在时才会使用的措辞,用那种在帝国的等级森严的权力体系中,永远不会用错的方式。
佘青抬起头,他的头发还遮着半张脸,那些凌乱的、被伊恩揉散的灰发垂在他的眉骨上,在他的视野中投下一片摇晃的、细碎的阴影。他的左腿还在无意识的抽搐,右臂的断口还在往外渗血,背上还背着那个被蛛丝层层缠绕的、沉睡的茉莉。他的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牙龈还是红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色的血痕。
他看着伊恩,伊恩没有回头。他依然背对着佘青,站在那堆从天花板上熔化的、还在冒着烟的混凝土碎块旁边。金色的头发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肩膀的线条是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懒散的,像是一个刚做完热身运动、正准备上场打球的运动员。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出拳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指尖还有残余的黑色闪电在跳动,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佘青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知道。因为那个金发哨兵的背影,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每一根竖起的头发丝到每一寸放松的肌肉,都在说着同一句话:我不在乎。不在乎查理曼,不在乎皇子,不在乎那些藏在暗处的、随时可以取我们性命的顶级哨兵,不在乎那个用精神力传音的、不知道有多强大的向导,不在乎你害怕的那些后果。
不在乎,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从踏入这座医院的第一步起,他就知道这是谁的猎场,知道那些“孩子”是谁家的,知道那个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是谁。他知道,但是不在乎。
他的左手从佘青的身侧抬起来,伸到背后,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按住了佘青背上那颗乳白色的茧。他的拇指在茧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茧里面那个小女孩还在安稳地睡着,心跳还在一咚一咚地跳着。
然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语气随意,措辞松散,带着一点慵懒的、还没睡醒似的沙哑。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没有看向走廊尽头那片还残留着绛紫色目光的黑暗。他只是站在那里,金色的后脑勺对着全世界,声音不大不小地开口。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