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烧着火，烧着雷，烧着一种几乎要把它自己的眼眶都灼穿的、滚烫的、不可遏制的愤怒。只有一瞬——那一瞬里，所有的愤怒都退潮了，露出了下面藏着的东西，他们都该死。

它轻轻地接过了地上的向导，它把巨大的头颅低下来，温热的、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佘青的脸颊，然后慢慢地、小心地、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佘青的胸口，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他从地面上“铲”起来，让他靠在自己宽阔的、毛茸茸的脖颈上。佘青的脸埋进了那片白色的鬃毛里，感觉到那些柔软的毛发蹭着他满是血污的脸颊，带着一股熟悉的、被阳光晒过的松木香气。

伊恩，这是一个哨兵的精神体，从头到尾，从生到死，从那只在走廊里驮着他奔跑的巨兽，到这只从天而降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猛兽，都是伊恩。佘青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白狮颈侧的鬃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脸更深地埋了进去。

“你们真的很烦。”

一个声音从天花板的破洞上方传来，那个声音是慵懒的、不屑的、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漫不经心。金色的碎发从破洞口探出来的时候，像是有人把一颗太阳塞进了这个昏暗的走廊里，那些头发在六色图腾的光芒中闪闪发亮，蓬松的、凌乱的、像一头刚刚睡醒的雄狮的鬃毛。

他一个翻身，从天花板的破洞中跃下，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但落地的瞬间，他的脚掌踩在地面上发出的那声闷响，让整个走廊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人，不，是一个茧。一个乳白色的、发着微光的、被蛛丝层层缠绕的茧。那颗茧被稳稳地架在他的肩头，随着他落地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又被他的大手按住了，牢牢地固定在他的肩膀上。茧的内部传来极其微弱的、稳定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像是一面被敲得很轻很轻的鼓。

茉莉，伊恩从窗口把茉莉带出来了。在那个佘青看不到的、被黑暗和丧尸包围的某个地方，在他以为自己把茉莉丢在了身后、丢在了血泊中、丢在了那颗乳白色的茧里再也找不回来的某个时刻，伊恩已经把她捞出来了。扛在肩上，带在身边，一步都没有落下。

佘青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看到茉莉，但他听到了那个心跳声。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的声音，此刻就在几步之外，稳定地、持续地、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失约的承诺一样响着。

伊恩迈了一步，他的步伐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在雷区中行走的步伐。他的步伐是傲然的，是大摇大摆的，是那种“老子来了，该跑的应该是你们”的、毫不掩饰的嚣张。

他扛着那颗乳白色的茧，从天花板的破洞下方走出来，从六色图腾的光芒中走出来，从六个年轻哨兵的包围圈中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向白狮，走向靠在白狮颈侧的佘青。

他的身上缠绕着蛛丝，是佘青的，是他的向导的指引，一路让他终于找到了，被砍成牛郎织女的银河之外的向导。

那些乳白色的、柔软得像棉絮一样的蛛丝，从佘青的方向延伸过来，沿着伊恩的手臂、肩膀、后背，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像是一条条温顺的、认主的蛇。它们不是攻击性的，不是防御性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向导的蛛丝在自动寻找哨兵。在佘青意识模糊、连手脚都不听使唤的时候，他的精神力穿透了陷阱，像向日葵追逐太阳一样地缠绕上伊恩的身体。

得到了向导的指引，尽管只是微弱的，可是这对于，压抑太久没有施展过身手的哨兵来说，是开闸放水的纵容，点燃了哨兵骨子里嗜血的争鸣，他被惹恼了。

然后黑色的雷暴来了，不是从天而降的，不是从地底涌出的，而是从伊恩的身体里迸发出来的。那些黑色的闪电从他脚下的地面开始，沿着他的双腿、腰腹、胸膛、肩膀，一路向上攀爬，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发出嗡嗡轰鸣的雷暴圈。那些闪电不是普通的闪电，它们是黑色的，黑到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噬了，像是把夜空的颜色压缩成了一条一条的、扭曲的、不断分叉的细线，在他的身体周围疯狂地跳动着、撕咬着、咆哮着。

他的头发在雷暴中竖了起来，金色的碎发被电流托起，像是一顶用光做成的王冠。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玻璃一样的眼睛，此刻不再是蓝色的了。它们变成了两团燃烧着的、近乎白色的光，瞳孔中倒映着黑色的闪电、六色的图腾、还有靠在白狮颈侧的那个浑身是血的、苍白的年轻人。

那六个人的图腾开始晃动，不是被攻击的晃动，而是被碾压的晃动。那种晃动不是物理层面的，而是精神层面的，他们的图腾在伊恩的黑色雷暴面前，像是一群被猛兽盯上的羊，本能地、不可控地、瑟瑟发抖地往后退缩。

那个高马尾的女孩图腾上的火焰矮了三分，那个板寸男孩的水波图腾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像是一只被烫到了的触手，拼命地往回缩。

伊恩的嘴角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很轻的，但它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他偏了偏头，金色的碎发在雷暴中晃动了一下，像是一把刀从一个人的脖子上慢慢地、慢慢地划过去，他的目光从那些面露惊惧的年轻人脸上一一扫过，在有着绛紫色眼睛年轻人身上，短暂的皱了一下眉，随即开口。

“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刻意压抑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确信自己下一秒就能把对方撕碎的平静。就像一头狮子在扑向猎物之前不会嘶吼，因为它已经不需要嘶吼了，它只是安静地看着你，心里在想怎么将你吞吃入腹。

“刚才谁打我来着。”

伊恩的笑容变大了，那颗金色的头颅微微歪了一下，像是一只猫在观察一只已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黑色的闪电在他的指尖跳跃着、缠绕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的五根手指慢慢地、像是弹钢琴一样地依次张开，然后猛地握紧——

“我先打断一条腿。”

黑色的雷暴在他握拳的那一瞬间炸开了。不是向外扩散的炸开，而是向内压缩的炸开，那些黑色的闪电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然后在一瞬间全部压缩到了他的右拳上，把他的整只右手变成了一团漆黑的、不断坍缩的、像是微型黑洞一样的东西。那只拳头带着黑色的尾迹，像一颗被从轨道上释放的卫星一样，朝着少年们的方向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