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脸来，走廊里那几盏苟延残喘的日光灯管刚好闪了一下，惨白的光从他左侧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雪亮，另外半张脸沉在浓重的阴影里。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佘青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他的记忆力是那种被实验室的黑暗淬炼过的、近乎偏执的精确，他见过的每一张脸都会像底片一样存留在他的意识深处，永远不会模糊，永远不会褪色。这张脸却并不在他的底片库里。可那种熟悉感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张脸的轮廓是立体的、锋利的、像是用一把刀在石头上直接削出来的。眉骨高而突出，在眼窝上方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鼻梁挺直，鼻尖微微下压，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攻击性；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之后一刀切下去的。眉宇间有一种戾气，不是迟烿那种外放的、嚣张的，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深沉的、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拔出来的时候你觉得它只是装饰，拔出来的时候你才知道它见过多少血。
迟烿，佘青的脑子里闪过那张脸——，棕色的长发，混血的五官，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缝合过的斩首疤痕。迟烿的戾气是写在脸上的，是张扬的、不可一世的、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狼，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毛都在叫嚣着“别靠近我”。而眼前这个人的戾气是藏在骨子里的，是冷的，是沉的，是那种不需要任何表情和动作就能让人后背发凉的、天生的压迫感。他们差不多大，从骨龄、从皮肤的状态、从眼角眉梢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感来看，他们应该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但他的眼睛是绛紫色的，那种紫色不是普通的紫，不是薰衣草的淡紫，不是葡萄的深紫，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血液凝固后的暗红，和夜空最深处的靛蓝混合在一起的、带着一种诡异光泽的颜色。那双眼睛看向佘青的时候，佘青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的那张蛛网猛地震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正中心。
他愣住了。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不可控的东西——厌恶。那种厌恶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甚至来不及掩饰自己的表情。
它像是一根被从深水里猛地拽上来的鱼线，钩子上挂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湿淋淋的，带着一股陈旧的、腐败的、让他本能地想把它扔出去的气息。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和迟烿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他为什么长着一张让佘青心脏猛地收紧的脸——
但他厌恶他。
那种厌恶不是基于理性的判断，不是基于过往经验的推导，而是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它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任何逻辑链条的支撑。它就是存在，像一棵树的根，深深地扎在佘青意识的某个角落，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已经生长了很久很久。
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他本能的吞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那些液体经过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食道被灼烧着，牙龈上全是血，牙齿的缝隙被血液填满，他抿住嘴唇的时候，那些血从他的牙缝里被挤出来，把他的嘴唇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涂了一层廉价的、不均匀的口红。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来得毫无征兆。他的嘴角上扬了几分，不多，刚好能让对方看到他嘴唇上那层血色的、潮湿的光泽。他的眼睛还在流血，他的脸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伤，他的小腿被钉在地上，他的右手伤的厉害，已经不能控制他体面或者不体面的垂立了，他的左手还有些直觉，仓皇的垂在身侧。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疼，但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谄媚，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解读为“示弱”的东西。那是一种安静的、从容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怜悯的笑，像是一个坐在刑架上的囚犯，看着刽子手举起刀的时候，忽然觉得对方很可怜。
那六个年轻哨兵的脚下亮了起来，不是光，是某种图腾。六种不同的颜色从他们脚下的地面上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被唤醒了一样。红色的是那个高马尾的女孩，图腾的纹路是火焰的形状，从她的脚底蔓延开来，在地面上烧出一圈焦黑的痕迹。蓝色的是那个板寸男孩，图腾是水波的形状，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潮湿。绿色、黄色、白色、黑色——六种颜色，六种图腾，六种不同的力量体系，在同一时刻被激活，把走廊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他们不是一个松散的团伙，他们是一支完整的、训练有素的、配合默契的哨兵小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每个人都知道在战斗中自己应该站在哪里、应该做什么。他们的图腾重叠在一起，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形状的法阵，把佘青牢牢地困在阵眼的正中央。
浓郁的杀机席卷而来，佘青是审判的罪犯，尽管他不知为何，也不知如何，因为他实在太累了。
“呼……”
鲜血已经顺着他的口腔糊满，腥呛的难耐，他的脑袋沉沉垂下，露出来汗水血液浸透的脖颈，一层一层的红色穿透了他的皮肤。在视野盲区里，他终于松开牙关，轻轻呼了口气，耳廓里传来咚咚作响的心跳声，就算是他，在绝对的死亡威胁下，肩膀抽搐了一下，浑身血液逆流翻腾，再抬眼时，他眼底的红光烧的极旺，在不曾注意的阴影里，隐秘的蛛丝早已行走在每一寸角落，牵引着迷途的哨兵回到他身边。
“咳咳，好慢……”
赫赫进冷气的喉咙，他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不过回应他的声音震耳欲聋，占据了在场的，以及场外观望的一切观众。
“轰隆。”
天花板碎了，那层钢筋混凝土的楼板像一张纸一样被撕裂，碎块和灰尘从天而降，在漫天的烟尘和碎片中，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不是坠落，不是跌落，而是以一种近乎俯冲的姿态，从天花板的破洞中直直地砸了下来。
白狮，那只白狮它又回来了。它比之前更大，比之前更凶猛，比之前更像一头真正的、来自远古的、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猛兽。
它的鬃毛在空气中炸开，每一根毛发都像是一根银白色的针，在六色图腾的光芒中折射出刺目的光。它的嘴是张开的，露出里面四根匕首一样的长牙，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咆哮声，那声音不是从它的嘴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它的胸腔里、从它的骨骼里、从它的每一个细胞里同时爆发出来的。
一个甩尾，那条粗壮的、覆盖着白色长毛的尾巴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地抽在六芒星法阵的边缘上。尾巴扫过的地方，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墙，把那六个年轻哨兵的图腾光芒硬生生地推开了三尺。那堵空气墙还在向外扩张，把走廊两侧的墙壁都挤出了裂痕，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然后那条尾巴卷了起来，它的目标是护士站。那个L形的、半人高的、佘青靠着它才没有完全倒在地上的护士站。白狮的尾巴从台面下方穿过，勾住了护士站的内侧支柱，然后猛地一甩，整个护士站被从地面上连根拔起，像一颗被从土里拔出来的萝卜一样，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六芒星法阵的正中央。
清扫了他们之间所有的阻挡，巨大的白银白色君王，来到了向导的面前，鼻息都收敛了起来，随之白狮的头低了下来。
那双蓝色的、玻璃一样的眼睛，一寸一寸注视着佘青身上的伤痕，血迹斑斑的模样，可怜巴巴的就这么等待着自己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