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
护士站正对面的那面墙。
那面墙本来是淡蓝色的,和走廊里所有的墙面一样。但现在它不再是淡蓝色了。
它被一层东西覆盖,一层薄薄的、干瘪的、呈现出黑褐色光泽的东西,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铺平的纸,紧紧地贴在墙面上,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那些东西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有的地方翘起来,露出下面淡蓝色的墙皮;有的地方紧紧地吸附在墙面上,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有的地方皱缩成一团,形成一个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的疙瘩,在日光灯架投下的阴影中显得格外瘆人。
是皮肤,尽管它们大幅度缩水,变形,以及损坏严重,他还是认出来那是同类的。不是一张,是很多张,它们曾经是完整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甚至有孩子。它们的五官还在,但已经被撑平了、拉伸了、扭曲了,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所有的线条都变形了,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了。
它们的血肉都被吸干了,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的。像是有人在这些人的身上开了一个口子,然后把一根吸管插进去,一点一点地、耐心地、贪婪地吸走了他们身体里所有的液体,血液、组织液、骨髓、脑浆,一切可以被吸走的东西。留下来的,就只有这一层薄薄的、干枯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皮囊,像一件被脱下来之后随手扔在墙上的衣服。
屠杀。这是一场屠杀。一场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不留任何活口的屠杀。那些把这些人皮贴在墙上的人,或者不是“人”,他们不是在这里进食,他们是在这里炫耀,这里早已成为他们的游乐园,肆意妄为。
佘青的左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裤腿,这里还有比丧尸更可怕的东西。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像一台被重新启动了的老旧机器,齿轮咬合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咔咔作响。那座医院里的丧尸不是自然进化的结果,它们是被人为饲养的。那些化学原料,那些渗入地下的液体,那些让丧尸长出尾巴、獠牙、第二对眼球的变异,都是有人刻意为之。有人在用这座医院做实验,有人在用这些丧尸做实验,有人在用所有走进这栋建筑的生灵做实验。
而那些人皮,就是实验成功后的副产品,那个能够发出脑电波的源头,那个差点杀死他的存在,还不是这座医院里最可怕的东西。它只是一个守卫,一个看门狗,一个被更强大的存在豢养的、用来筛选猎物的工具。
真正的猎人,还在更深处,佘青的脸上一阵刺痛。那些被自己抓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他的下颌缓缓地、一滴一滴地聚集成一颗完整的、圆润的、暗红色的珠子。
那颗珠子在他下巴的尖端颤巍巍地挂了一瞬,像一颗快要成熟的果实,在重力的牵引下微微晃动着,然后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从下颌的边缘坠落下去。
“啪嗒。”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在这片空旷的、充斥着风声和远处丧尸低吼的走廊里,它本该像一滴水滴进大海一样被彻底淹没,没有任何人能够听见。
佘青甚至自己都几乎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他只是感觉到了那滴血从下巴上坠落时的触感,像是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吻,从他的皮肤上离开,消失在了黑暗中。
但那个声音被放大了,被某种他感知不到的力量放大了,那声“啪嗒”在他的耳膜上炸开,像是一颗炸弹,像是一声雷鸣,像是一万个人同时在他耳边击掌。他的耳膜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震动着,嗡鸣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盖过了风声,盖过了丧尸的吼叫,盖过了他自己的心跳。
那个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声响,被什么东西捕获了,被什么东西捕捉了,被什么东西当作了精准的、不可辩驳的定位信号。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不是普通的风。是罡风,那种被高速运动的物体撕裂的、带着尖锐破空声的、像是要把空气本身都劈开的风。那声音从他的正前方传来,从他的左侧传来,从他的右侧传来,从每一个方向同时传来。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有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那道风就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直直地朝着他的面门袭来。
佘青动了,他的左手撑住护士站台面的边缘,膝盖蜷缩起来,脚掌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借力一蹬,整个身体像一只被弹射出去的猫一样向侧面翻滚。那个动作是他身体的本能,是在无数次日复一日的、生死一线的训练中刻进骨髓里的条件反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不需要任何意识层面的参与。
但那道风太快了,快到他只来得及把自己的脸和胸腔从攻击的轨迹上移开,他的左腿传来刺痛,右腿也不遑多让的剧痛,他已经分不清了,在翻滚的最后一刻被无数的东西击中的。
那是一根尖锐的、冰冷的、带着倒刺的东西,像一根巨大的针,从他的小腿后侧刺入,穿透了腓肠肌,从胫骨和腓骨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去,然后深深地钉进了护士站台面下方的木制地板里。
他听到了自己小腿骨头被穿透的声音,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不是咔嚓的断裂声,而是一种更闷的、更钝的、像是用一根筷子扎进一块生肉里的声响。肌肉纤维被撕裂,血管被戳破,骨骼被穿出一个圆形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孔洞。他的小腿被那根东西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像一只被针固定在标本盒里的蝴蝶,动弹不得。
佘青痛的叫不出声音,他只是仰起头,后脑勺撞在护士站台面的边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的嘴唇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青白色的颜色。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和脸上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里渗出的血液混在一起,沿着他的下颌线汇聚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在日光灯架投下的阴影中,他的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即将融化的石膏像,苍白的,冰冷的,随时都可能碎裂。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地、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弯,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出于礼貌才勉强扯出的弧度。但那个笑容里没有礼貌,没有幽默,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称作“正面”的情绪。
那是一种苦涩的、认命的、带着一点点自嘲的笑,像是一个走了太远太远的路、终于发现路的尽头是一堵墙的人,在撞上那堵墙的前一秒,轻轻地、无声地对竭力挣扎的自己的嘲笑。
:怎么又是这条腿,痛到麻木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是左腿。小腿中段,一根灰白色的、表面粗糙的、像是什么动物的骨刺一样的东西,从他的腿肚子上穿出来,尖端上还挂着他自己的肌肉纤维和一小块碎布。血从伤口里往外涌,顺着他的腿肚子往下流,在他的脚踝处汇聚成一汪小小的、温热的水洼,浸湿了他的袜子和帆布鞋的鞋口。
他跑不掉了,他索性放松了肌肉,这样能让他血流的慢一点,青年向导靠坐在护士站台面的内侧,断掉的右臂搁在腿上,左腿被钉在地面上,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浑身上下还能动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左手的手指,左臂的肘关节,右肩的微弱转动,还有他的脖子,可以让他把视线从自己被钉穿的小腿上移开,转向那个从黑暗中缓缓走来的方向。
一股海腥味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不是那种海边特有的、带着咸味和阳光气息的海腥味,而是一种陈腐的、浓烈的、像是被太阳暴晒了三天三夜的海鲜市场,渗透进每一块地板的散发出的那种腥臭。
它从走廊的尽头涌来,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渗出来,从地面的排水沟里冒上来,从每一面墙壁的缝隙中渗透进来,像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正在收拢的网,把他牢牢地困在网中央。
周围的丧尸发出骨骼作响的声音,不是攻击的前奏,不是兴奋的嘶吼,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恐惧。那些丧尸它们在这一刻齐齐地矮了下去。
整个身体都在往下缩,骨骼在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威压。
它们在跪拜,在它们自己的食物链顶端,在它们自己的王面前,它们像一群被驯服的狗一样,低下了那些扭曲的、丑陋的、不再有任何人类特征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