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青疼得脸色惨白,那张本来就苍白如纸的脸,现在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可以看到皮下青紫色血管的青白色。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一颗接一颗,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拧开了一个关不上的水龙头。他的睫毛上挂着汗水和血水的混合物,看东西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晃动,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抽着冷气,进气已经没有出气多了,他还是用模糊的眼神看向了走廊的尽头。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那个东西没有发出脚步声,没有发出呼吸声,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正常感官捕捉到的声响。但佘青能感觉到它,那种感觉不是通过眼睛、耳朵、鼻子任何一种感官传来的,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精神图景的、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他的整张蛛网、然后用力地、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拧。
他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审视他,不是打量,不是观察,而是一种更深入的、更侵略性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品尝”的审视。它在他的精神图景外围游走着,像一条饥饿的蛇在猎物的巢穴外盘旋,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缝隙,每一个可以被突破的弱点。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个声音是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黏腻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舌头舔舐他的脑膜。
“快来瞧瞧,我的猎物。”
佘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居然是是人类,还是个年轻的哨兵,可是他们似乎没有把他当作同类,因为那兴奋而上扬的语气,令他感到十分的压抑与不安。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于猎食者对猎物发出的、带着得意和嘲讽的、让人血液都凝固的笑。
脚步声终于响起了。沉重的、缓慢的、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心脏上的脚步声。走廊尽头的黑暗像是一块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的幕布,一道人影,不,不只是人影,方才渗透进来的物质竟然融合进了他的身后,形成了一道诡异的画面。
来人的形状是人的形状,但它的比例不对,它的四肢太长了,它的躯干太短了,它的头颅太大了一号,像是一个拙劣的工匠照着人类的样子捏出来的、走形的、不合格的仿制品。
它走出了黑暗,惨白的、破碎的日光灯架投下的阴影中,佘青看到了它的脸,那张脸的皮肤是青白色的,紧绷在骨骼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它的五官是存在的,眼睛太大了,大到占据了半张脸,瞳孔是竖着的,金黄色的,像蛇;鼻子是两道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嘴巴是一条平直的、没有任何弧度的线,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右耳。
那张嘴裂开了,那条线从中间断开,向两边咧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三排的、每一颗都像匕首一样锋利的牙齿。牙龈是黑色的,舌头是分叉的,像蛇的信子一样从那排牙齿的缝隙中探出来,在空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某种味道。
向导的味道,真是令人心旷神怡。仅仅是嗅到了向导的血液,哨兵的精神体已经兴奋到险些无法控制飞扑过去了。
佘青靠在护士站台面上,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还有空思考,那个是他见过最丑的精神体,但是他不足以分辨那是什么东西,多看一眼他都作呕,索性垂下眼,尽可能养精蓄锐。
可是,他的不反抗,在猎手眼里就是投降,随之佘青感觉到那股海腥味更浓了,浓到像是有人把一整桶腐烂的海鲜倒在了他头顶上。他的小腿还在往外渗血,那根灰白色的骨刺还钉在他的肌肉里,每一次心跳都有一小股新鲜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腿肚子流下去,滴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啪嗒声。
那东西的竖瞳缓缓地、像是一对正在对焦的镜头一样,对准了佘青。
它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是人类化的,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的质感,但当它出现在那张比例失调的、长着三排牙齿的脸上时,那种天真就变成了一种最令人作呕的、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向导,你是向导。”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带着更明显的笑意,像是品尝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令人惊喜的美味。
它迈出了一步,身后隐约可以看出还有一个人影,佘青无心辨认,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的左手缓缓地、不为人察觉地移到了自己左腿被钉穿的位置。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根灰白色的骨刺,触碰到了自己温热的、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触碰到了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裤腿布料。
他在等,等那个东西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那人声音欣快又兴奋,像是刚拆开一份期待已久的礼物。不过可以听得出来是个年轻人,那种年轻的质感不是用词和语调能伪装出来的,是声带本身的、未被岁月磨损过的、带着一种天然弹性的清亮,像是春天河面上的冰层下流淌的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涌汹涌。
他说着话,从走廊两侧的黑暗中,从那些贴着人皮的墙壁后面,从那些丧尸跪伏着的阴影里,窜出来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穿着各异,但身上都有同一种气味——哨兵的气味。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佘青被钉在地上的左腿还没来得及因为新一波的疼痛而痉挛,他们就已经站到了那个人身后,像一群被驯服的猎犬,簇拥着、恭维着、争先恐后地往那个人身上贴。
“还是暮云厉害。”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抢在了最前面,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那个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崇拜的光芒,“我们几个围堵那个小狮子都被他跑了——”
“就是就是,还是老大出马,一个顶我们十个。”
一个剃着板寸的男孩接话,他的嘴角有一颗痣,说话的时候那颗痣跟着他的嘴唇一起上下跳动。
那个被叫作暮云的年轻人,终于从怪异的精神体身后分离出来,他的情绪也被过度兴奋的精神体感染,体温升高,眼底被冲昏头的迫切熏的发酸,就算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向导片刻。
“抓住这个,另一个舍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