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手还在，他用那只手抓住一只又一只丧尸的头颅，把它们捏碎，把它们折断，把它们从自己身边甩开。那些丧尸的血液、脑浆、碎骨糊了他满身，和他的血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雕像。
左手也断了，这一次是两只丧尸同时咬住的。一只咬住了他的左前臂，一只咬住了他的左手上臂，它们像两条鳄鱼一样同时发力，朝着相反的方向撕扯。他的左臂在肘关节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干枯树枝被折断的声响，吵得他耳鸣不止。
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膝盖撞上地面的声音是沉重的、闷钝的，像是有人把一袋水泥从高处扔了下来。他跪在那颗乳白色的茧面前，双臂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血，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泪的混合物，他的眼睛还在流血，他的耳朵还在流血，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渗出那种鲜红的、温热的液体。
他跪在那里，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战斗了。双手没了，精神力耗尽了，蛛丝在最后一刻全部收回了体内，包裹住了茉莉的茧。那是他最后的、唯一的意志。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他的了，它只是一具还在勉强维持着生命体征的躯壳，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但其他所有的功能都在一个接一个地关闭。
：怎么还不结束。
他又听到了风声，他才忽的松了口气，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长着獠牙的、身形像是小型货车一样的丧尸从天花板上跳了下来。它的影子笼罩住了他，遮住了头顶那盏惨白的灯，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色。它张开嘴，那张嘴里有三排牙齿，每一颗都有他的手指那么长，涎水从齿缝间拉出无数根黏稠的丝线，滴在他的头顶上。
他闭上了眼睛。他不怕死。他从来都不怕死。他怕的是在死之前还没有把茉莉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现在他已经做不到了。他能做的，最后能做的，就是在那颗茧的外面包裹上自己所有的精神力，让她在里面沉睡，让她在沉睡中愈合，让她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继续活下去。
那只丧尸落下来了。
“吼——”
一声狮吼，它像一记重锤，砸在医院的每一面墙壁上，砸在每一扇破碎的窗户上，砸在每一只丧尸的耳膜上，震得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震得玻璃碎片在地面上跳动。
一阵白光闪过，那只即将扑到佘青身上的巨大丧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击了一样，整个身体横飞了出去，撞穿了走廊的墙壁，消失在漫天的灰尘和碎砖中。
佘青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温热的东西挡在了自己面前，他的眼前已经模糊，跟他凄惨的外表相比，他涣散的眼睛逐渐聚焦，嘴角咧了咧，露出来大口的鲜血。
那东西的体型很大，大到可以完全遮住他。它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热风，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几乎要溢出身体的、滚烫的、烧灼的愤怒。
一根粗壮的、覆盖着白色长毛的尾巴，像一条温暖的蛇一样，从他的腰间绕了两圈，把他固定在一个宽阔的、起伏着的脊背上。那些白色的毛发蹭着他流血的断臂，柔软的、温暖的、活生生的触感，和他刚才触碰过的那些冰冷的、腐烂的东西完全不同。
他的脸贴着那东西的脊背，感觉到皮毛下面强劲有力的肌肉在每一次奔跑中收缩、舒张，感觉到那颗巨大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咚、咚、咚，像是擂鼓，像是战歌，像是某种古老的、承诺性质的节拍。他的鲜血从断臂的伤口里涌出来，浸湿了那些白色的毛发，在雪白的底色上晕开大片大片的、触目惊心的红。
他在挣扎，他要回去找茉莉。那颗乳白色的茧还在地面上，在他的血泊中，在那些还没有被狮吼震退的丧尸中间。他不能走，他不能丢下她，他不能——
他抬起头，视力大幅度障碍，他一时无法适应，只能不停的流出泪水将鲜血冲散，然后他才看到了一双眼睛，蓝色的，玻璃一样的。
就在他的正上方。那张巨大的、威严的、鬃毛蓬松的狮子脸低下来，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毫不闪躲地对上了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焦灼，有恐惧，有心痛，有一种几乎要把人灼伤的、滚烫的情感。
但此刻，当它们与佘青的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所有的这些都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催眠的安静，那是他的承诺，他会处理一切。
像是暴风雨的中心，像是龙卷风的风眼，像是这个世界崩塌时最后一个还在发光的灯塔。
佘青的挣扎停止了，他的身体软了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蜡，整个人瘫倒在那宽阔的、温热的脊背上。他的脸埋在白色的鬃毛里，感觉到那些柔软的毛发蹭着他被自己抓烂的脸颊，痒痒的，凉凉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伤口。
他听到从那颗巨大的心脏的搏动中，从那起伏的呼吸中，从那每一次肌肉的收缩舒张中传来，那个声音没有说话，没有词语，没有句子，只有一种频率，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稳定的、温暖的、像篝火一样的频率。
它告诉他：我在。
此刻，现在，在这个崩塌的世界里，你的脸贴着我的皮毛，你的血浸湿了我的脊背，你断裂的手臂垂在我的身体两侧，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打在我的皮肤上。我与你疼痛缠绵，同去生还。
佘青闭上了眼睛，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那些还在尖叫的神经，那些还在崩塌的精神图景，在这一刻，都被那个频率包裹住了。
他在那张白色的狮子的脊背上，在它温暖的、起伏的、充满生命力的身体上，在它尾巴紧紧缠绕着他腰际的力度中，终于不再挣扎了。
白狮在走廊中奔跑，四只巨大的爪子踩在碎玻璃和碎石上，发出清脆的、有力的声响。它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撕开了浓稠的黑暗，冲破了那些还在试图围堵的丧尸群，冲出了医院的大门，冲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夜色中。
它的背上驮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失去了双手的、已经不再挣扎的年轻人。它的尾巴紧紧地缠着他的腰，像是怕他在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它的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团火，直视着前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