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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小白你做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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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跑了多久,白狮的步伐越来越慢了。它冲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还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四爪生风,鬃毛猎猎,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是要把整片黑暗都烧穿。可那光没有持续太久,就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火焰在最旺的时候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只剩下最后一截烛芯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佘青感觉到身下那具曾经强健有力的躯体在颤抖,是力竭的、无法控制的、肌肉纤维一根一根断裂前的痉挛。白狮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腔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但每一次起伏的幅度都在缩小,像是一个被慢慢放气的气球,再也不是刚才那团能托着他冲破一切的、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存在。

它开始缩小了,是一种缓慢的、几乎可以被感知的萎缩。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从它身体里抽取什么生命力,佘青感觉到自己双腿夹着的狮腹在一点一点地变窄,那些曾经需要他用力分开双腿才能跨坐的宽阔脊背,正在以一种让人心慌的速度收窄、变薄、变小。白色的鬃毛从他指间滑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毛发的密度在降低,质感从粗硬变得柔软,从浓密变得稀疏,像是秋天来临时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无声无息地凋零。

它还在走,但它的步伐已经不是奔跑了。拖沓的、沉重的、每迈出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的挪动。它的爪子不再有力地扣住地面,而是在碎石和尘土中拖出一道道浅沟,偶尔会被凸起的树根绊一下,身体会往前踉跄一步,然后又倔强地、几乎是本能地稳住。

它不停地在发出低沉的嘶吼,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带着一种佘青从未在它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向自己身体乞求再多撑一会儿的呻吟。

它在努力节省力量,佘青知道。每一丝多余的肌肉运动,每一声不必要的吼叫,每一个可以被省略的动作,它都在刻意地省略。它的尾巴还缠着他的腰,但那个力度已经变了,小心翼翼的、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的轻缠,像是一个垂死的人用仅存的意识握住的手,不敢握紧,怕弄疼对方;不敢松开,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到了。

它的皮毛还是白色的,但那种白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发着光的、像月光一样清冷的白了。那是一种灰蒙蒙的、被血液和尘土玷污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白,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后,被车轮碾过、被脚印踩过、被融化的雪水浸透之后剩下的那种脏兮兮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冷的白。

佘青的双腿从白狮的身体两侧垂了下去,那只狮子已经缩小到再也承载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了。他的脚底擦着地面,帆布鞋的鞋底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他的臀部接触到了地面,然后是他的后背,然后他就那样仰面朝天地躺在了一片冰冷的、满是碎石和尘土的地面上,看着头顶那片黑得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

白狮还在他身边。但它已经不再是狮子了。它缩小成了一只家猫的大小,白色的毛发上全是血,有他的血,还有它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它站在他的面前上,四只小小的爪子踩着他的墨绿色冲锋衣,低垂着头,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它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不甘,有愤怒,有愧疚,还有一种让佘青心脏猛地揪紧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对不起。

它好像在用那双眼睛说这句话。

对不起,我只能到这里了,它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白光闪烁,像是快要燃尽的炭火最后闪了一下那样的光。光芒散去的时候,那只小小的白狮已经不见了。它的身体化成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碎片,在夜风中旋转着、盘旋着,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然后全部涌向了同一个方向,黑暗中的某个角落,涌向那个躲在暗处、已经虚弱到连精神体都维持不住的主人。

佘青躺在地上,感觉到那些光点从他脸旁飞过的时候带着一丝微弱的、温热的触感,像是什么人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伊恩在哪里?那头狮子是伊恩的精神体。精神体不会离主人太远,太远会消散,会失控,会变成无主的野兽。那头狮子能驮着他跑出医院,能在这片废土上坚持这么久,说明伊恩一定就在附近。一定就在某个他能感知到的范围内,一定就在某个他可以用最后一点精神力维持着那头狮子不散架的距离内。

他一定在这里。

佘青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翻了个身,用仅存的左手撑住地面,膝盖蜷起来,脚掌蹬地,把自己从平躺的状态变成了跪姿,然后开始移动,尽管活动缓慢无章。

他的右手——不,他的右臂——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那块被啃的光秃秃的、露出白森森骨茬的小臂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没有去看那条残肢。不是不想,是不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不能在伊恩生死不明的时候,把任何一丁点注意力浪费在自己已经不无法处理的肢体上。

他无数次吞下了涌到喉咙的鲜血,那个动作是无声的、熟练的、几乎是本能的。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被他一口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左手手背,用力地、粗鲁地从额头到下巴抹了一把。

脸上那些被自己抓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背擦过去的时候,那些细小的、浅红色的划痕被扯动,新的血珠从裂开的皮肤里渗出来,顺着他的颧骨、鼻梁、下颌,一路往下淌。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跪在一个走廊里,不是荒废颓唐的医院大厅,这里的墙面是淡蓝色的,不是惨白的;地面铺的是水磨石,不是瓷砖;天花板上挂着日光灯的灯架,但灯管已经碎了,只剩下几个扭曲的金属支架,像干枯的树枝一样伸向虚空。空气里有很浓的消毒水味道,但不是那种新鲜的、刺鼻的消毒水,而是一种陈旧的、已经变质的、和霉菌和腐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是护士站,他看到了那个L形的、半人高的台面。台面上还摆着几本翻开的登记簿,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台面下方的柜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台面正上方挂着一个塑料的牌子,上面写着“护士站”三个字,字体是那种很常见的、圆润的、带着一点卡通风格的宋体,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残缺的笔画还勉强能辨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滚到这里的,白狮消失后,他的视力受阻严重,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片段,他在碎石和尘土中翻滚,肩膀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然后他用左臂的肘部撑着地面,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拖到了这个台面下方。

身体的本能。那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被磨砺出来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纯粹的身体记忆,在他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就已经替他做了决定——找一个掩体。把自己藏起来。不要暴露在开阔的地方。

他靠在护士站台面的内侧,背靠着那些被岁月和霉菌侵蚀得斑驳陆离的木板,左手搭在膝盖上,断掉的右臂搁在腿上,断口处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喷涌式地流血了,不是因为愈合了,而是因为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任何颜色,只有下巴上那些还在往下淌的血珠是这片苍白中唯一的、鲜艳的存在。

他抬起头。

然后他的呼吸一瞬间紧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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