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像一盆温水,从他头顶浇下来,顺着每一寸紧绷的肌肉缓缓流淌,把他身上那些僵硬的、酸痛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泡软。
他得以靠在枯树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那种刺痛感反而让他觉得真实。他的呼吸变得绵长了,胸腔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许多,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像是要把所有疲惫都吐出去的沉重。
他太累了。不仅仅是因为今天的精神力消耗,而是因为这半个月。半个月的跋涉,半个月的警觉,半个月的不眠之夜,他的大脑一直在高频的运转着,犹如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认真的麻木。
以为自己还能撑更久,他以为自己的极限还远远没有到来,可当伊恩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所有的防线同时崩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那些鲜红的血丝还在眼白上蔓延,像蛛网,像裂纹,像某种无声的警告。茉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茉莉眼睁睁看着,伊恩把那件橙红色的外套递过来的时候,眉毛几乎是本能地皱了起来。
那颜色太扎眼了。橙红橙红的,像一团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火,搁在这灰扑扑的废土上,简直恨不得在身上拉横幅,作为活靶子来的。
她不禁翻了个白眼,起身将怀里那件墨绿色的冲锋衣,佘青刚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的那件,一把抽了出来,动作大得像是在跟谁宣战。
“你这衣服哪儿来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嫌弃,眼睛在那件橙红色外套上上下扫了两遍,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这颜色丑死了。”
她把“丑”字咬得又重又长,仿佛这个字的发音本身就足以证明它的正确性。
“我哥穿上得跟移动出餐口似的,被丧尸狂追一百八十天。”
伊恩举着那件外套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嘴唇动了动,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努力理解“移动出餐口”这四个字之间存在着怎样的逻辑关系。他没听懂,但他从茉莉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件衣服不受欢迎。
不受欢迎到了极点,以至于他能看见茉莉那只大尾巴松鼠都在摸鼻子,时不时送来一个瘪嘴。
“这可是迟大少爷的。”
伊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委屈,像是被冤枉了的小学生在向老师解释。
“唯一一件新衣服,吊牌都还没拆呢。”
他把外套翻过来,领口内侧那个小小的、晃来晃去的吊牌展示给茉莉看,仿佛这件衣服的价值需要一张标签来证明。
“我好不容易骗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蓝色的眼睛垂下去,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一个接近两米高的男人,蹲在那里,举着一件橙红色的外套,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抢走了糖果的孩子。
茉莉看着那张吊牌,沉默了一瞬。她终于抬起头,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表情看着伊恩。
“老大爷,你追求人的方式好独特。”
她故意把“老大爷”三个字咬得很重,听的人牙都倒了。
“没在夸你,是笨的独特。”
她很快又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歪着头较忙摆手,表情夸张的挤眉弄眼,说着比划着,生怕对方会错意。
伊恩的脸在月光下变幻了几种颜色。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蓝色的眼睛先是瞪大了,然后眯起来,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羞愧和无奈之间的复杂表情。
“你……没大没小。”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被戳穿了什么之后的虚张声势。
“想当年,师父我可是帝国响当当的人物——”
他把“响当当”三个字说得中气十足,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就足以证明什么。
“那入幕之宾——简直如过江之鲫!”
他的中文忽然拐了一个诡异的弯,像是有人在高速公路上突然打了个方向盘。说完这四个字,胸膛微微挺起,下巴微微抬起,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写满了正在等待表扬。
茉莉沉默了。她看着伊恩,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慢慢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你一个老外,别拽文言文行吗?”
她垂下眼睛,忍住了把白眼翻出天去,装作重新开始整理背包里的物资,声音闷闷的。
“我一听课就想睡觉。”
伊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回味一颗刚咬开的青柠檬——酸,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那件橙红色的外套终于被他从手指上取下来,折了两折,夹在腋下。他站在那里,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有些凌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惨白的灯光和佘青闭着眼的侧脸,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小孩。
茉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佘青身上那件墨绿色冲锋衣的袖口。磨损的毛边在她指尖轻轻晃动,像是什么柔软的小动物的触角。
只有她知道,这件墨绿色的冲锋衣,也是迟烿的。
分化。
哨兵的分化不是一件温和的事。它像一场风暴,从一个十四岁女孩的身体里席卷而过,把所有的感官都拧到了最大音量。
只是一个呼吸间,她记得自己听到了太多东西——墙壁里水管的水流声,头顶混凝土板缝里蚂蚁爬行的窸窣声,远处某个房间里有人翻身的声响,还有自己的心脏,砰砰砰砰,快得像要炸开。她记得光太亮了,即使是地下基地里那些昏黄的应急灯,在她眼里也像一万个太阳同时爆炸。她记得自己把脸埋进什么东西里,那东西有很重的味道——铁锈、汗渍、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气息,那些味道浓烈得像一堵墙,挡住了其他所有让人发疯的刺激。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个房间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到那张行军床上的。
她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
那件衣服太大了。大到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钻进了壳里的蜗牛,袖子长出一大截,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下摆几乎拖到了膝盖。她低头看着那件衣服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不是佘青的,上面有令她不适的味道,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哨兵信息素对她的恐吓。
然后她知道了。
是迟烿的。
那个棕色长发的、混血的、毒舌叛逆的、野性狂妄的哨兵。那个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欠揍的笑的“混世魔王”。她在那支小队里待了没多久,但已经足够她知道,迟烿这个人,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好人”的标签。
她当时就从床上跳了下来,烧才刚退,腿还是软的,但她撑着墙壁,一步一晃地找到了迟烿。
“你的衣服。”
她把那件叠得歪歪扭扭的墨绿色冲锋衣举过头顶,递到他面前。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喉咙里像卡着一团棉花,但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迟烿靠在墙上,棕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手里不知道在把玩着什么小东西。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头顶滑到脚尖,又从脚尖滑回她举着衣服的手上,最后落在那件叠得乱七八糟的墨绿色冲锋衣上。
他没有接,都没有做出任何抬手的姿势,这是一个极其自我和傲慢的人,而他是一个哨兵,不然一天要被揍八回,茉莉满腹芬芳的脑补着。
“送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