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碎的瓷器，在时间的尘埃里埋了太久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它们永远不会再完整了，可当碎片被拼合的那一刻，严丝合缝，连裂纹都对得上，他还是他，伤痕只会让他增添徽章，让他丰韵深溢。

伊恩站在黑暗中，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截被舍弃的蛛丝。

刚刚它还尖锐如刺，带着足以穿透骨肉的杀意和锋芒。它扎穿他手背的时候，他甚至感受到了那上面附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敌意，甚至谈不上任何情绪。那只是一个动作，一个比呼吸还自然的、被无数次痛苦淬炼成本能的反应。谁碰他，谁就得付出代价。

可现在，那截蛛丝已经化成灰烬了。乳白色的光芒在它消散的最后一刻亮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然后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他的指缝间流走，像沙，像水，像那些留不住的东西一样，消失在夜风里。

那是完全由精神力凝聚而成的。伊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向导的精神力是他存在的根基，是骨头，是血，是比生命更本质的东西。当一个人开始把自己的精神力凝结成实体扔出去的时候，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燃烧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那是他的血，从手背的伤口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落在尘埃里，溅起微小的、无声的红色花朵。可伊恩闻到的不是自己的血腥味。

他是哨兵，S级的哨兵，他的嗅觉比普通人敏锐数十倍。在那股浓烈的、属于他自己的铁锈味之下，他捕捉到了另一种气息——

那个冷静的向导开始逐渐失控的味道。

它不是气味。它更像是一种频率，一种只有哨兵才能感知到的、从精神层面发出的震颤。它像一根琴弦被拧得太紧，在断裂前发出的那种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伊恩在战场上见过这种征兆，见过那些向导在精神力耗尽之后的样子，先是眼睛充血，然后是精神图景的崩塌，最后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他见过太多次了。

他不想再看到。

那双黑色的眼睛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平静的，执拗的，什么都没有的，什么都在里面的。像那个人的，或者说如出一辙，他埋藏太久的东西，随着这个向导的出现不停的重现，一次比一次清晰，他不止数度梦回，他没有失去过，他们还在一起，直到这根蛛丝险些扎进他的身体。

伊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他的肺里，带着尘土、腐臭和远处丧尸残存的气息。他睁开眼的时候，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团被点燃的磷火。

他动了。毫不犹豫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转向。他朝着佘青消失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他的步伐很大，大到他几乎是在跑，但落地的时候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顶级哨兵的身体控制能力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像一头在夜色中潜行的鹰犬，优雅，致命，不可阻挡。

他会跟上去，跟在那个人身边。不管那个人愿不愿意，不管那个人看不看他，不管那个人会不会再次用那种冰冷的、杀意凛然的眼神凝视他。他会跟上去，会留下来，会在那个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哪怕那只手会被再次刺穿。

这一次，他一定会好好陪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一次”这个词。好像以前也有过“上一次”，好像那根扎在心脏里的刺曾经有过一个名字，好像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看过他，用那种平静的、执拗的、什么都不在乎又什么都在乎的目光。

他不记得了。或者说，他不想记得。记忆是一个太沉重的东西，尤其是在这片废土上。每一条路都通向坟墓，每一段回忆都是一把钝刀，来回地锯，锯不出血，但疼。所以他选择不去想，不去回忆，不去触碰那些被时间埋在最深处的东西。他告诉自己，他只是被那张脸吸引了，只是被那种罕见的、强大的、危险的精神力吸引了，只是一个哨兵被一个向导本能地吸引——

可他骗不了自己。

他蹲在茉莉面前的时候，那个小女孩问他。

“你认识我哥哥吗？”

“不认识。”

他少见的如实回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继续开口说。

“但是他……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看起来轻松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他的手在发抖。他把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的时候，指节泛出了青白的颜色，那是用力过猛才会出现的痕迹。

茉莉没有注意到。她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耸耸肩，说了句“哦”，就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在沙土上画圈了。她不在乎，她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故事。她只在乎那个人。

伊恩有些羡慕她。甚至有些嫉妒。因为她是被那个人选择的人。她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那个人身边，可以叫他“哥哥”，可以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追上去，可以理直气壮地占据那个位置。而他不行。他只是一个陌生的哨兵，一个和他只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一个用知识和技巧换取陪伴的……地下交易对象。

他连朋友都算不上。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蹲在茉莉面前，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姿态，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心里却在想：只要他不拒绝，就是同意。那个人没有赶他走，没有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他，没有在他靠近的时候再次刺穿他的手掌，那就是同意。他可以把这理解为同意，他需要把这理解为同意，不然他找不到任何理由留下来。

一个S级的哨兵，帝国第三支队的正式队员，不应该像一条被遗弃的狗一样跟在别人身后。

可他确实像。手背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哨兵的自愈能力很强，那种贯穿伤用不了几天就能愈合，连疤都不会留下。但伊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片刚刚还托着蛛丝灰烬的地方，光点已经彻底消散了，只剩下掌心纹路里一点点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粉末。

他没有擦掉。他把手握成拳，把那点粉末攥在掌心里，像是攥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佘青和茉莉都已经消失很久了，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但伊恩知道他们在哪里。他是S级哨兵，他的听觉可以覆盖方圆数公里，他能听到风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呼吸声，能分辨出哪一声是茉莉的、哪一声是佘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