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青的呼吸不稳。很轻,但很乱。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已经开始出现了细小的裂痕,随时都可能断裂。那种呼吸声让伊恩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一种陌生的、近乎疼痛的感觉从他的胸腔里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到指尖,让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夜色中,金发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就算你是梦……”
伊恩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也不想醒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专注地看着前方,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哨兵在夜间追踪猎物时的本能反应,但此刻他追的不是猎物。
伊恩追上来的时候,佘青正靠在一棵枯死的树下,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向导在这种地方不会真正睡着,他只是把五感收拢到了最小的范围,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意识层面的微弱运转。
墨绿色的冲锋衣裹在他身上,松垮垮的,领口的拉链随着他不太平稳的呼吸一摇一晃,毛边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半截手指。
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茉莉的。茉莉的脚步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清脆,像是踩碎枯叶也要踩出最大的声响,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她的存在。而这个脚步声是无声的,几乎无声的,只有最细微的、鞋底碾压沙砾的声响,像一头在夜幕中潜行的猫科动物,优雅,克制,危险。
佘青没有睁眼。他不想问你是谁,为什么来,这种问题没有意义。在这片废土上,一个人跟在另一个人身后,理由可以有一千种,也可以一种都没有。他不关心。他不想知道伊恩的目的,不想知道他的动机,不想知道他到底在图谋什么。知道得越多,牵绊就越多,牵绊越多,离开的时候就越麻烦。而他这辈子学得最好的一课,就是如何干净利落地离开。
他也不想问什么时候走。因为所有人都会走。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这个路口就是下一个路口。没有谁应该一直留在谁身边,这是他在路边捡起茉莉的那一刻就对自己说过的话。他捡起她,不是因为她需要他,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诱饵,一个哨兵,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扔出去换取生机的工具。他对自己说得很清楚,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像是背诵某种咒语一样地对自己说。
所以不问。不问来意,不问归期。不问你在想什么,不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什么都不问。
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佘青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带着某种他不想辨认的温度。他没有睁眼,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他可以就这样沉默下去,沉默到对方知趣地走开,沉默到这片夜色里只剩下他和茉莉两个人。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声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拉链被拉开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衣料被折叠时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
再然后,一件东西被递到了他面前。那东西带着体温,带着一股被阳光晒过的松木香气,还有一点点硝烟的味道。它碰了碰佘青垂在身侧的手背,轻得像一片落叶。
佘青终于睁开了眼。入目是一只手。一只很大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掌心的茧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只手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不是伊恩自己那件深色的战术夹克,而是一件他从未见过的、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目的外套。橙红色的,像一团被揉皱的火,在夜色中突兀地燃烧着。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个新鲜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一个贯穿伤,圆形,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箭穿心。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哨兵的自愈能力让伤口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肿胀的红,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伊恩举着那件外套,举了很久。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不太确定这个姿势是否正确,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某种更深层的紧张。他的目光落在佘青脸上,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两块被磨薄了的玻璃,后面的光透出来,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的期待。
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路上准备了无数遍的开场白,那些轻巧的、随意的、听起来像是漫不经心的话语,全都在他喉咙里挤成了一团,堵在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嘿,好巧。”
太蠢了。
“你的精神力消耗过度了,需要哨兵在你身边。”
太直接了。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太沉重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佘青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声带是不是出了什么故障。然后他放弃了。他放弃了所有的开场白,放弃了所有的伪装和铺垫,放弃了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听起来毫不费力的话语。
他只是把那件外套又往前递了递。这还是迟烿的衣服。一件新的外套,橙红色的,吊牌都还没有拆,在领口内侧晃来晃去。他不知道迟烿从哪里弄来的这件衣服,那家伙的审美一向让人难以理解,但这件衣服很厚实,内衬是抓绒的,在这个昼夜温差极大的废土上,它比那件薄薄的墨绿色外套能提供更多的温暖。
他把衣服递给佘青。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给人送礼物的孩子。
佘青看着那件衣服,看了一眼,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有伊恩在这里,有这么一个S级的哨兵站在三步之外,他不需要再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去警戒周围的风吹草动,不需要在每一次呼吸之间都保持着一触即发的战斗状态,不需要在那张看不见的、密密麻麻的网上绷紧每一根神经。
他终于可以真正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