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青的眼睫终于彻底掀开了,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黑暗深处某个方向。墨绿色的冲锋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毛边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背,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安抚那只刚刚杀过人的手。
夜色黑得像是被人泼了一整桶墨,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后面,只剩下加油站那根苟延残喘的日光灯管还在滋滋地亮着,惨白的光在地面上切出一小块颤巍巍的亮斑。
然后那道乳白色的光刃就撕开了这片黑暗。
它来得太快了,快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从佘青的方向激射而出,笔直地贯穿了黑暗中某个人的手背,带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被穿透的闷响,稳稳地停在那人的鼻尖前三寸处。刃尖上挂着一滴血,在惨淡的光线里折射出暗红色的光泽,像一颗小小的、不祥的红宝石。
乳白色的光。
那是蛛丝的颜色。
不是那种蓬松的、柔软的、沾在墙角就会被风吹走的蛛丝,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介于实体与虚幻之间的乳白,像是凝固的月光,又像是某种远古生物吐出的、足以绞杀一切的丝线。那道光刃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着,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是在等待下一个命令——再往前三寸,就能刺穿一颗头颅。
幽幽的,从黑暗深处传来一声低笑。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被取悦了似的慵懒和餍足,像是刚品尝了一道出乎意料的美味,正心满意足地回味着。声音在空旷的加油站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夜风撕碎,散成几缕若有若无的尾音。
茉莉终于呼出了那口憋了太久的气,那声叹息从她嘴里漏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颤抖,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松开了。
她抱着鼓鼓囊囊的迷彩背包,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从黑暗中那个看不见的身影上移到悬在半空的光刃上,又从光刃上移到佘青的背影上,然后迅速地、几乎是本能地,垂了下去。
她不敢看佘青的脸,不是因为害怕。她从来不怕佘青,哪怕是在路边被他捡起来的那天,那个眼神比冬夜的寒风还冷的男人向她伸出手时,她也没有怕过。但现在她心虚,那种心虚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胃里爬,酸酸涨涨的,让她不敢抬头,不敢对视,甚至不敢让佘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因为半个月前,在那片被夕阳烧成血色的废墟里,她背着佘青,和伊恩见过面。
她记得那一天的一切。记得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记得风里那股焦糊的味道,记得自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圈,记得抬起头时撞进视野里的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蓝了,蓝得像帝国博物馆里陈列的那些古老玻璃制品,纯净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颜色。金色的碎发被夕阳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晕,蓬松地垂在额前,像一头年轻的、尚未完全长成的雄狮。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接近两米的身高折叠起来,膝盖几乎要戳到下巴,却丝毫不显得狼狈。他双手合十,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抵着下巴,做出一副祈求的姿态。
一个顶级的、S级的哨兵。
帝国第三支队的正式队员。
掌控着足以撕裂一支军队的可怕力量。
他就那样蹲在一个刚到他腰际的小女孩面前,双手合十,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
“我可以教你呀,还有什么比哨兵更适合教学呢?哨兵教哨兵,天经地义嘛。只要——”
他眨了眨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前,声音压的更低,更轻快。
“不要告诉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一整片星空,眼波流转,从茉莉身上划向另外一个方向,笑意爬满了他的脸庞。
“我们就是最好的师徒联盟。”
茉莉记得自己当时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了很久。那只手很大,掌心有粗糙的茧,指节上有细碎的伤疤,但手指修长而有力,是一只典型的、属于顶级哨兵的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一个击掌,又像是在等一个契约。
她是一个哨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对力量的渴望。那种渴望不是后天培养的,而是刻在基因里的、与生俱来的本能——就像植物渴求阳光,就像飞蛾追逐火焰,哨兵天生就要追逐更强的力量,要更快、更狠、更准,要在每一次挥拳中感受到骨头在震动,要在每一次冲刺中听到风在耳边尖啸。
佘青是向导。一个强大到令人胆寒的向导,但他终究不是哨兵。他能教她如何在丧尸群中生存,能教她如何在绝境中保持冷静,能教她如何用一把消防斧精准地劈开贩卖机的锁扣,但他教不了她如何控制哨兵的力量。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系,像是用左手写字的人试图教一个右撇子如何握笔,再怎么努力,都隔了一层。
她需要哨兵,一个活生生的、强大的、懂得如何与哨兵之力共存的哨兵。
所以她点了头。
那天傍晚,她和伊恩的手掌在半空中轻轻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夕阳在他们身后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绛紫色,像是一道巨大的、正在愈合的伤口。
从那以后,每次佘青在落脚点休息,每次茉莉都会用一些拙劣的借口,从清点物资,补刀以及解决生理需求,她都会拐个弯,跑到约定的地点去找伊恩。
有时候是半塌的桥洞下,有时候是废弃的民房后院,有时候就在公路边的那棵歪脖子树下。伊恩总是提前到,有时候靠着墙闭目养神,有时候百无聊赖地扔石头打水漂,但每次看到她出现,那双蓝色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来了?”
他总是这样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尽管他是一个有身份,有力量的高级哨兵,帝国的战士,他还是会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认真的开始教她。
他教她如何感知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如何在它即将失控的时候像驯马一样勒住缰绳;他教她如何把速度压缩进每一次爆发中,如何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从静止到全速冲刺的转换;他教她如何利用幻影,那是她独有的能力,伊恩说他从未见过哨兵拥有这样的天赋,能在空间中留下数个近乎真实的残影,让敌人分不清哪个是真身,哪个是虚像。
“如果能把速度控制能力提升上去……”
伊恩有一次说,他站在她身后,两只大手扶着她因发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认真。
“你的上限,会突破现在所有已知哨兵的评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