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加速的感觉。不是因为伊恩的话，而是因为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个念头，这些东西，这些技巧，这些只有顶级哨兵才知道的经验，如果她能全部学到手，她就能变得更强。更强，就意味着能替佘青挡下更多的东西，意味着在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她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留在伊恩身边。

从来没有。

伊恩是一个很好的老师，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词。朋友？也许吧。但仅此而已。她的忠诚从来只属于一个人，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但在枯井的最深处，她看到了一种奇怪的、近乎偏执的确定，他确定她会跟他走，确定她会握紧那只手，确定她会活下来。

她握住了。

从那以后，她就是他的。

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利己主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利己主义。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选一个工具，一个诱饵，一个可以在必要时刻扔出去换取生存机会的棋子。

而她不在乎。

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用忠诚换取庇护，用陪伴换取生存，用那双越来越亮的、滴溜溜转的眼睛换取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角落。各取所需，互不相欠。这种关系比任何温情脉脉的羁绊都要牢固，因为它建立在最真实的人性之上，你对我有用，所以我留下。

所以伊恩的主动奉献，在她眼里只有一个解读：资源。可用的、高质量的资源。

她像一块干透的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伊恩教她的每一点知识，每一个技巧，每一次发力时肌肉收缩的角度，每一次冲刺时重心偏移的毫厘之差。她的脑子里有一本无形的账本，左边记着从伊恩那里学到的东西，右边空着，因为她从来没打算还。

等她把所有能学的都学完了，她就会回到佘青身边，干净利落地结束这段“师徒联盟”，就像结束一桩划算的交易。

她们离开那支哨兵小队十五天，她瞒着佘青去见伊恩也十五天。每一次她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差不多了，该收手了”，但每一次到了第二天，她又会穿上那件从废弃民房里翻出来的军绿色夹克，悄悄地、蹑手蹑脚地溜出去。

因为她还没有学完，伊恩把度把握的太好，有时候茉莉也会急躁的催促进程，可是伊恩总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把她看透，他的知识库深得像一口井，每学到一个新技巧，就会发现有更深的、更精妙的东西藏在下面。他总是笑着说“慢慢来，不着急”，好像他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挥霍，好像他从来不在意她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她不在意他在不在意，她只在意自己还能从他身上榨取多少价值。

可现在，此刻，在这个被丧尸包围的加油站里，看着那道乳白色的光刃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看着佘青沉默地转过身去，墨绿色的冲锋衣消失在黑暗里，她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那些算计，那些权衡，那些“再学一天就好”的拖延，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件事，清晰地、尖锐地刻在她的意识里：

佘青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

她蹲在贩卖机旁边，抱着沉甸甸的背包，看着佘青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终于不再转了，只是定定地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想不明白，她也不打算想了。

因为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佘青走了，而她还在原地。这不对。她应该在他身边，不管他要去哪里，不管前面是帝国的边境线还是丧尸的巢穴，她应该在他身边。不是因为忠诚，虽然那确实存在，不是因为感激，虽然那也有一点点，而是因为……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习惯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习惯看他沉默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习惯他说“站我身后”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习惯他在深夜守夜时靠在她旁边、体温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的那种微弱的暖意。

她不想习惯别的什么人了。

“哥哥……”

她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没有人听见。

然后她站起来。把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佘青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帆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一颗被射出去的子弹，不会再回头。

伊恩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思念一个人。这种思念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时时作痛。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埋得足够深了，深到连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可当那双眼睛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那根刺猛地破土而出，扎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克制。

那双眼睛。

平静的，执拗的。像一潭死水，又像死水下面藏着足以吞没一切的暗流。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温度，就像看着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毫无意义的东西。可就是那双眼睛，让伊恩站在原地，整整三秒钟没有呼吸。

他忽然理解了那个词。

东方文化里的，惊鸿一瞥。

他以前不懂。他是在一个西部的城市长大的，那里只有笔直的公路、一望无际的荒原和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那里的美是直白的、粗暴的、不需要解读的。

他先是遇见了，有一种美可以是一瞬间的，可以在目光触及的零点几秒内就完成全部的冲击，然后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反复重演，直到变成一场醒不来的梦。

直到那场相遇再度出现，不在梦中，就在眼前，他的眼眸太过澄清，里面蕴含的情意绵长厚重，沉沉的压在向导的身上。

忽逢旧时月，恰似故人来。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却又不是自己，他别开眼睛，不让自己被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