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加油站顶棚的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只剩角落一根还倔强地亮着,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那光惨白,照着满地狼藉——碎玻璃、干涸发黑的血迹、几截被啃噬得不成形状的残肢,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臭混合的味道。
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声音嘶哑难听,令人烦躁不安。
佘青站在加油站入口处,帆布鞋底的纹路早已被泥垢填满,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但那些正在角落里埋头大快朵颐的丧尸们已经停下了。
一只,两只,三只……它们缓缓地、像是被人掐住后颈皮似的,一点一点扭转脖颈,空洞的眼窝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滴滴答答,不是雨水,是涎水。黏腻的、浑浊的液体从它们齿缝间拉出长丝,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它们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低沉的咕噜声。
它们在分辨,普通人的血肉是粗粮,哨兵是劲道十足的战斧牛排,而向导是珍馐美味。
佘青感觉到那些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像是饿了十天半月的野狗闻到了肉香。他微微偏了偏头,冲锋衣的领口拉链随着这个动作轻轻碰撞,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脆响。他的衣服换了一件,那件墨绿色的冲锋衣明显大了一点,或者是他更加瘦了,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袖口处磨出了白色的毛边,领口的拉链一摇一晃。
那是茉莉的衣服,或者说,曾经是茉莉的衣服。半个月前,这件衣服还裹在那个苍白瘦小的女孩身上,长出一大截,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而现在,它穿在佘青身上,墨绿的布料衬得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种白不是健康的瓷白,而是久不见光的、地底生物特有的苍白,连那些磨损的毛边挂在他的肩线上,都像是某种柔软的、驯服的绒毛。
“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茉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贩卖机侧面,抡起从基地顺出来的消防斧,精准地砸在贩卖机侧面的锁扣上。玻璃面板应声碎裂,里面的蓝光骤然亮起来,那光线斜斜地打在佘青身上,将他半张脸照得如同冰雕——冷白色的皮肤,淡色的嘴唇,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丧尸群脚下。
“哥哥,还是你比较诱人。”
茉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她已经蹲下身,动作麻利地把滚落出来的罐装汽水塞进迷彩背包里,一边塞一边数着数,语气轻快得像是郊游途中在便利店采购零食,而不是在数十只丧尸的包围圈里。
佘青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确实弯了弯。那个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极淡的,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纵容。这种表情在他那张惯常冷淡的脸上出现,就像是在荒芜的冻土上忽然绽开了一朵花,违和,却又奇异地动人。
半个月了。
距离他们离开那座地下基地,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天。茉莉每天都在变化,像是终于被移出暗室的花苗,在阳光和风雨中疯了一样地拔节生长。她原本苍白得像纸片一样的皮肤现在晒成了健康的麦色,个子蹿了一大截,脑袋刚好到佘青的肩膀。五官也在长开,眉眼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只有脸颊上那点尚未褪尽的婴儿肥,还固执地提醒着所有人,她是个小孩。
一个哨兵小孩。
一个能在丧尸堆里笑嘻嘻地捡汽水的小孩。
佘青的余光扫过她的背影,她换了一件新外套,是路上从废弃民房里翻出来的军绿色夹克,短款,很合身,也很新,佘青亲手给她要过来的,从一个女哨兵手里用食物换来的,干净的,没有任何血腥厮杀的味道。
女孩年龄只有十四岁,可是她的身体因为哨兵分化后迅速生长开,在每天都在末世生存模式下,她再也不是那个哭的一脸鼻涕的小孩,她的动作利落得不像话,每塞进一罐汽水,背包就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些正在逼近的、涎水横流的丧尸。
“还有三罐,橙子味的你喝不喝?”
茉莉头也不抬地问,佘青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不紧不慢地摘下了左手的手套。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黑色的战术手套被咬在齿间,然后轻轻扯下,露出一只过分苍白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甚至有些好看,如果忽略那些从袖口一直蔓延到指根的、细密交错的疤痕的话。
那些疤痕很新,新到还泛着浅粉色。
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之后又勉强愈合,一遍,又一遍。
风忽然大了起来。顶棚上那块松动的铁皮被掀得哐当作响,与此同时,第一只丧尸动了。它不是扑过来的,而是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蜘蛛,四肢着地,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态,飞快地沿着地面匍匐前进。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所有丧尸都动了起来,它们从各个方向涌来,有的从报废车辆的底盘下钻出,有的从加油机的阴影里爬起,有的甚至从天花板的破洞里倒挂着垂下来,它们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等待,而现在,猎物主动走进了陷阱。
空气中那股腐臭的味道骤然浓烈了数倍。茉莉终于抬起头来,她看了一眼四面八方涌来的丧尸群,又看了一眼佘青,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恐惧,甚至带着一种小孩子看到烟花即将燃放时的、纯粹的兴奋。
“哥哥——”
她说着,把背包的拉链一把拉上,稳稳当当地背好,做了个鬼脸。
“站我身后。”
佘青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茉莉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地抱着背包退后了两步。
佘青垂下手,没有戴手套的那只手松松地垂在身侧,丧尸们已经冲到了三步之内。
最近的那只,腐烂的面孔几乎要贴到他的冲锋衣前襟,浑浊的眼球里映出他漠然的表情。它张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被血污浸透的黄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近乎喜悦的嘶鸣……
然后它停住了,它张着嘴,保持着扑咬的姿态,像是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僵在了原地。不仅仅是它,所有丧尸都停住了。那一瞬间,整个加油站陷入了诡异的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
佘青微微仰起头,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像是冰层下燃烧的火焰。一种无形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威压。
那不是哨兵的力量。哨兵的力量是暴烈的、灼热的、如同出鞘的刀。
这是向导的力量,是那种在最黑暗的实验室里、在最惨无人道的实验中、在被无数次推入死亡边缘又硬生生拽回来的过程中,被淬炼到极致的力量。它没有向导应有的那种柔和与包容,而是冰冷的、锋利的、带着一种几乎要刺穿灵魂的穿透力。
那些丧尸开始颤抖,它们没有意识,没有思考能力,但它们的本能还在,那种最原始的、对于更高阶存在的恐惧,是刻在每一个细胞里的。它们想要逃,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站在原地,浑身痉挛般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似的声响。
佘青向前迈了一步,帆布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走得很慢,从丧尸群中间穿过去的时候,那些曾经凶残无比的怪物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自动地向两边退开,在他面前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他经过那只最近距离的丧尸身边时,甚至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平静地从它空洞的眼窝上扫过,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毫无威胁的死物。
那丧尸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崽一样的哀鸣,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几乎要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