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青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加油站的另一头，那辆翻倒的厢式货车旁边。他蹲下身，从车厢散落的杂物中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瓶还没有开封的矿泉水，标签已经褪色了，但瓶身完好。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还在贩卖机旁边的茉莉。
“够了吗？”他问。
茉莉用力点头，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传来罐装饮料相互碰撞的哐啷声。
“够了，省着点喝能撑三天。”
佘青点了下头，把矿泉水瓶盖拧好，塞进自己冲锋衣的口袋里。他重新戴上手套，转身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那些丧尸已经散去了大半，剩下的几只也在仓皇地逃离，但他没有看它们。他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指尖在那道浅浅的眉间纹路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眼眶里正在涌出越来越多的红色。不是血，是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白，像是碎裂的蛛网，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过度使用精神力的代价正在他身上显现，疲惫像潮水一样从骨缝里涌出来，沉沉地压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手，目光从茉莉脸上缓缓移开，看向加油站外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那双充血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像是猎食者在辨别猎物的踪迹，又像是在确认某种一直存在、却始终没有浮出水面的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茉莉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惑地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黑黢黢的树影和远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
佘青抿了抿嘴唇，那个动作很轻，几乎不易察觉，但落在他的脸上，却像是某种了然的、沉默的宣判，他知道。
从离开基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们。
不是一天两天，不是偶然路过，而是一直，一直缀在他们身后，保持着某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像是一条隐在暗处的鬣狗，蛰伏许久哪怕垂涎的目眦欲裂。
那个人不现身，他起初也不想追究。只要不挡路，只要不动手，他不在乎被看。在这片废土上，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可能是猎人，也可能是猎物。
他只是没有力气去追究了，那种被凝视、被审视的感觉，在过去的几天里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后背上，细密地、持续地刺入，不致命，却让人无法忽视。而现在，在他精神力过度耗竭的此刻，那种压力变得格外沉重，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后颈，迫使他低头，迫使他感知到——有人在暗处，一直，一直在看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戴上手套，指尖碰到掌心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轻轻震了一下。
柔软。
绸缎。
不，比绸缎更细、更轻、更不易察觉。那是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精神力触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绕上了他的手腕，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某种亲昵的、近乎贪婪的触碰。它太轻了，轻到如果他不是正处于精神力枯竭的虚弱状态，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但正因为虚弱，他的感知反而变得异常敏锐——像是在黑暗的房间里待久了，连一根蜡烛的火光都觉得刺眼。
那缕精神力还在试探，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意味，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某种让人上瘾的气息。
佘青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
但就在那缕蛛丝即将触到他小臂内侧那道最深的疤痕时，他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绷紧了。那些散落在精神图景中的、因为过度消耗而变得柔软稀薄的丝线，在那一瞬间同时震颤起来，它们不再是柔软的、无力的残絮，而是被某种意志强行捏合、淬炼、压缩，从一团散沙凝结成一根针，一根细到肉眼无法看见、却锋利到足以穿透一切的刃。
那根刃无声无息地刺了出去。
不是愤怒，不是反击，甚至谈不上敌意。那只是一个动作，一个比呼吸还要自然的、被数十年的痛苦打磨成本能的动作，谁碰他，谁就要付出代价。
夜色中传来一声极轻极快的破空声。
然后是皮肉被贯穿的、闷钝的声响。
那根精神力凝结的刃精准地扎入了黑暗中某个人的手背，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偏移，直接穿透了掌心，带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光，稳稳地停留在男人的鼻尖前三寸处。刃尖上还挂着一滴血，在惨白的月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泽，摇摇欲坠。
整个加油站重新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连风都停了。
茉莉僵在原地，手里的汽水罐差点滑落，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佘青没有回头。他依然背对着那片黑暗，墨绿色冲锋衣的下摆在静止的空气中垂落，像是一面沉默的旗帜。他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只有睫毛在微微颤着，在茉莉看不到的角度，眼皮之下的眼睛已经爬满了猩红，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后最诚实的反应，是他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然后，黑暗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甚至没有因为被刺穿手背而发出任何疼痛的抽气声。那是一个男人的叹息，低沉的、带着某种被取悦了似的慵懒，像是在品尝一杯意料之外的美酒，然后心满意足地喟叹。
“你真是……一如初见。”
那声音顿了一下，带着回味的欣快，丝毫没有对空气中的杀意警惕和愤怒，喉结快速滑动，吞下冷冽的寒风，戏谑的声音顺着蛛丝回到佘青的耳边，亲昵又热烈，烫的他睁开了眼睛。
“是我见过最火辣的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