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佘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冷的，像一把被搁在桌面上的手术刀，刃口朝着对方，柄朝着自己。但他的眼睛不是冷的。他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很淡的、像水汽一样的光，又很好弱化了他的攻击性，让他看起来冷冽疏离得叫人迫切的想要品尝。

他看着茉莉，茉莉也看着他。

她坐在床上，墨绿色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旁边，身上穿着那件白色的、领口绣着小花的睡衣，是一个姐姐的，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细的、苍白的手腕。她的头发散着，黑色的，软的，铺在肩膀上。

她的腿在被子外面晃着，小腿荡来荡去，脚趾头蜷着又张开，张开又蜷着，像两条在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

“你想好了吗？”

说着一次机会，其实他又问了一遍。佘青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着，指尖抵着裤缝，蛛丝在皮肤底下涌动着，像一群被惊动了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蚂蚁，在他的指尖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绞缠成一团乱麻。

茉莉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了晃动的腿，小腿不再荡了，两只脚并拢着，搁在被子上面，像两只并排睡着的小鸟。她盘起腿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拉长了脖子，把脸凑到佘青面前，近到佘青能看清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她的眼睛是圆的，大的，黑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里面装着一种佘青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有期待，新奇和安抚，这一刻，佘青竟然感觉对方在舒缓自己的情绪，他略有狐疑的歪了歪头，他们看起来像一个什么都懂的人，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看你长得这么帅的条件下……”

她拖长了尾音，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刚换过的、还没有完全长好的牙，她才十四岁，一切都是新生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出发。

“当然选你啦。”

她把腿从盘着变成伸着，两只脚丫子在空气中蹬了两下，像一个人在游泳的时候蹬水，整个人从床沿滑到了佘青面前，膝盖碰了碰佘青的膝盖，脚趾头碰了碰佘青的小腿，冰凉的，是那种没有被被子盖住、在夜风里晾了太久的凉。她仰起头，看着佘青的脸，看着他那双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水汽的眼睛，笑了。

“快开始吧，我准备好了！”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亮，像一颗被擦亮了的铜铃，在这间小小的、灰暗的、到处是裂缝和补丁的房间里响着，撞在墙壁上，弹回来，撞在天花板上，弹回来，撞在那些灰白色的、细细的、沙沙响的草地上，把那些花一朵一朵地都点亮了。

无厘头的理由，佘青看着茉莉，看着她的黑眼睛，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很涩的东西，只需要看长相，就可以信任自己吗，一个之前还对她冷酷无情，看着她见死不救的外人吗，他有些啼笑皆非。

他眼中的世界里，非黑即白，每一份选择背后都有它的价格，每一次信任背后都有它的目的。

可是这个女孩摒弃了更多的可能，来选择他、信任他、把自己最脆弱的精神海交给他的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记忆中很久没有什么开心的事让他笑了，肌肉已经忘了该怎么动，但神经还记得，神经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个信号，传到了嘴角，嘴角收到信号，试着动了一下，没有成功，但它在试。

“好。”

他说。一个字。声音是哑的，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触到了茉莉的眉心。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涟漪。茉莉的眉心在他的指尖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微微颤动的阴影。她的呼吸变慢了，变深了，从那种“我准备好了”的急促，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稳的、像一个人在梦里慢慢地走着、不急、不慌、知道路在哪里、也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一样的节奏。

佘青闭上了眼睛。他的精神海在那一瞬间打开了。灰白色的尘埃从门里涌出来，不是涌向茉莉，是涌向他自己。它们裹着他，绕着他，在他周围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像茧一样的屏障。蛛丝从指尖涌出来，是慢的、稳的、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流淌的宁静。

它们从茉莉的眉心进入，穿过她的皮肤、她的颅骨、她的大脑皮层，进入了她那还没有完全形成的精神海，他在里面待了一整夜。

他们的疏理进行了多久，外面的世界不知道。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房间里没有说话声，连风都停了，连煤油灯的火苗都不跳了，连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都像是睡着了，纹丝不动地、安安静静地、从中间裂开，一路蜿蜒到墙角，在最窄的地方分了个叉。

整个世界都在等，等那扇门打开，等那些花和草和云和太阳从门缝里透出来，等那个灰发的青年从里面走出来，带着那个黑色大眼睛的小姑娘，一起走出来。

而等他推开这扇咿呀作响的木门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茉莉走在他前面，不是走，是跳，她的墨绿色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上，下巴藏在领口里面，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白白的、带着两团苹果红的脸。

“哇塞！”

她的声音从领口里面炸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被子里面喊了一声，但被子没有盖住，声音从领口的缝隙里钻出来，尖尖的，脆脆的，像一颗被摔碎了的玻璃珠，在走廊里滚着，弹着，叮叮当当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