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精神体吗!好可爱!哥哥你看你看!”
她从佘青身后窜出去,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翅膀还没张开,身体就已经飞出去了。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朵被风吹拢了的蘑菇,但她的脖子是伸长的,头是抬着的,眼睛是往上看的,看着那只从她肩膀上跳下来的、毛茸茸的、大尾巴的、小小的东西。
松鼠。大尾巴的松鼠。尾巴比身体还大,蓬蓬的,松松的,像一把被撑开的伞,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像一团被太阳晒化了的棉花糖。它的毛是棕红色的,和迟烿的长发一个颜色,但比迟烿的头发亮,亮到像秋天的枫叶,亮到像燃烧的火,亮到像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和茉莉的眼睛一个颜色,它从茉莉的肩膀上跳下来,四只小爪子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像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响。它站住了,尾巴在身后翘着,蓬蓬的,松松的,看起来手感就很好。
它的鼻子在空气中嗅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胡须颤动着,像一根根被拨动了的琴弦。然后它看到了佘青。它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微微眯起的眼睛上,它朝他跑过来了。
四条小短腿在地上飞快地倒腾着,像四个被上了发条的小轮子,咕噜咕噜地滚着,尾巴在身后拖着。
它的爪子攀上了佘青的鞋带,攀上了他的裤腿,攀上了他的膝盖,攀上了他的大腿,攀上了他的腰,攀上了他的胸口,然后它钻进了他的领口。
毛茸茸的,热乎乎的,像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塞进了佘青的领口里,在佘青的下巴底下扫来扫去,痒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喉结。
佘青僵住了,他从来没有被一只精神体这样对待过。实验室里的精神体是被关在培养槽里的,是被切开了神经束、连着无数根导线的,是不会跑、不会跳、不会钻人领口的。他不知道一只精神体可以这样,这样如同人类一样鲜活。
他的眉头自己松开了。他的嘴角上扬了,他记起来了,记起来了该怎么动,记起来了上扬之后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他单手抱下来那只过于热情的小松鼠。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拆一个打了死结的线头,怕扯断了,怕弄疼了,怕惊动了什么。
他的手掌托着松鼠的肚子,手指拢着它的背,掌心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跳着,很快,很密,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小鼓,咚咚咚地敲着。他把松鼠从领口里抱出来的时候,松鼠的爪子还攀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佘青没有用力扯。他只是把松鼠托在掌心里,等它自己松开。它仰起头,看着佘青,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全是光。佘青低头看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把它递给了茉莉。
“把拉链拉好。”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好笑、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的暖。他把松鼠放在茉莉的掌心里,茉莉的手指合拢了,把那只毛茸茸的、热乎乎的、还在扭来扭去的小东西包在了手心里。松鼠的尾巴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蓬蓬的,松松的,像一朵被压扁了的蒲公英,在晨风中轻轻地颤着。茉莉的另外一只手拉上了拉链。
从下往上,金属的牙齿一颗一颗地咬合在一起,发出细密的、连续的、像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响。拉链拉到了最顶上,她的下巴又藏进了领口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白白的、带着两团苹果红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黑葡萄一样的、里面装着整个早晨的阳光、整个走廊的金色、整个世界的光的眼睛。
“夜还很长。”
佘青说。
他听见了,在那间房间里,在那道帘子后面,在那些声音之间的缝隙里,他听见了,他们没有说目的地,但他听见了。他们不会前往帝国。他们会偏离中心,走更远的路,绕过帝国,绕过那座他从来没有去过但一直想去的帝国大厦。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绕过帝国。他不知道是因为危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跟着他们走。他的路不在那里。他的路在帝国大厦的方向,在那座最圣洁的教堂的方向,他不能偏离。他不能绕过。他只能往前走。所以他给茉莉做好了建立,立刻就起身离开了,带着茉莉一起。
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只在书本上见过的、被丧尸和废墟和荒芜覆盖了的世界。
阳光落下来的时候,佘青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从地底走出来,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所有的光都涌进来,涌进他的眼睛里,涌进他的精神海里,涌进那些灰白色的、细细的、沙沙响的草地上,把那些花一朵一朵地都点亮了。茉莉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面朝着太阳。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废墟上,投在碎石上,投在那条她从来没有走过的、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
她的松鼠从领口里爬出来了,蹲在她的肩膀上,它看着前方,看着那些佘青看不见的、但一定在那里的麦浪和河流和奔跑的孩子,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全是光。
“走吧。”
下一片绿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也许在珠江的那一边,也许在那个被红笔画了一个叉的地方,也许在更远的地方,远到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地方。也许根本没有绿洲。但他们还在走。一大一小的影子,迎着日出,步履不停。
佘青的影子很长,茉莉的影子很短,长的盖住了短的,大的盖住了小的,像一把撑开的伞,伞下面的人不会被雨淋到,不会被太阳晒到,不会被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冰冷和残酷碰到。她在他的影子里走着,脚步轻快,像一只在林间跳跃的小鹿,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小鱼,像一朵被风吹起来的、小小的、白色的、五片花瓣的、中间有一个黄色的圆圆的花蕊的花。
日出在他们前方,在他们脚步的方向,在他们目光的尽头。太阳从废墟的缝隙里升起来,圆圆的,黄黄的,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亮亮的,和佘青在茉莉精神海里画的那个太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