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措抬起头,在林听出现之后同时解开了屏障,他眉宇间还夹杂着解不开的愁绪,他看了迟烿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你说了不算,我也是。”
周措留下来一句话,林听狐疑的看了一眼周措,因为他实在很少看见这么严肃脸的老大,不过他不敢去看另一个当事人,快步离开了。
迟烿靠在墙角,看着周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弯处。拳头还垂在身侧,手指还微微张开着,手背上那几道白色的印痕还在,像被人在上面写了字,又擦掉了,但痕迹还在。长发散在胸前,散在肩膀上,散在墙壁上,灰红色的,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像铁锈一样的红色。胸口还在起伏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个人在被水呛到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含混的、听不清音节的声音。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是清楚的。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他不想承认。因为他承认了,就意味着需要改。他不想改。只想做他自己,他不想改。但他已经改了。从他让佘青进入他的精神海的那一刻起,他知道。他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烦躁。他转身走了。
茉莉的精神海需要修建。这是佘青的主要任务。从他来到这个地下基地的第一天起,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迟烿,不是为了林听,不是为了那些幸存者,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他来这里是为了茉莉。
从茉莉一路逃亡开始,佘青不知不觉已经习惯这样陪着对方,不过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十分恶劣,可是很有趣,他们都获得了捷径。
“我给你一个选择,茉莉。”
他要给茉莉修建一个美好的、健康的、不会坍塌的精神海。一个和他自己的不一样的、和迟烿的不一样的、和周措的、和伊恩的、和这个世界上,所有被拆碎过又被缝起来的精神海都不一样的精神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精神海。但他知道它不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它不应该有裂缝,不应该有弹坑,不应该有被火烧过的焦痕和被粗线缝过的针脚。它不应该有井那种深不见底的、干涸的、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的井。它应该有窗户。有门。有光可以从外面照进来的地方。有风可以从外面吹进来的地方。有花,小小的,白色的,像星星一样散在草地上。他记得那个画面。记得那些花的样子。他要用那些花来建茉莉的精神海。
他拒绝了林听和周措的帮助。
林听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专业书,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佘青没有让他说。佘青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是林听不懂的,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怕。怕建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影响,他们俩个人都会涉及不可预知的危险,然后对林听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就行。”
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林听后退了一步,不再试图说任何话了。林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佘青,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还没有来得及弹回来的树。
“你小心。”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地远了,轻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个转弯处。
佘青用了整整一夜。
外面的世界在他修建精神海的时候,没有停下来。走廊里,周措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睡着,有没有闭上眼睛,有没有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那道裂缝很长,从中间裂开,一路蜿蜒到墙角,在最窄的地方分了个叉。和迟烿经常看的那道裂缝是同一道。和佘青第一次躺在这间地下监狱里、面朝墙壁、把身份卡放在枕头底下的那个晚上看的那道裂缝,也是同一道。但此刻,那道裂缝下面坐着三个人。
周措靠在床头,皮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的、洗得发白的、领口松垮垮的T恤。肋骨在T恤底下随着呼吸缓缓地起伏着,头发已经被剃得就剩一层了,像一块被收割过的麦田,只剩下短短的、硬硬的根茬。
杏眼半睁半闭着,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不是睡着的,是半睡半醒的,你看着它以为它快要睡了,其实它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听得到,什么都在它的计算之内。
伊恩坐在他对面,长腿一蹬,从这头可以踩到对面的墙,整个人横过来,像一把被随意搁在墙角的尺子。金发在脑后扎了起来,用皮筋绕了两圈、剩下的碎发从皮筋里炸出来、像燕尾一样翘着的扎法。
蓝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亮得像两颗被擦亮了的玻璃珠,嘴角咧着,露出那两颗有点尖的虎牙,在灯光下白得发光。说着不着调的话,声音很大,大到石三在旁边不停地给他使眼色,他假装没看到,继续说着。
“要我说,早去干雇佣兵就没这么多事了。”
他把腿从墙上收回来,换了一个方向,又蹬上去,整个人从横着变成了斜着,像一个被随意摆放的、角度不对的、但懒得调回去的相框。
“帝国那点补给,够干嘛的?给猫塞牙缝都不够。还不如去干雇佣兵,有钱赚,有饭吃,有——”
他看了一眼周措,把最后一个字吞回去了。不是怕,是觉得说出来没意思。因为周措不会接他的话,平常迟烿在的时候还会跟他吵俩句,现在这俩人都不懂他的幽默,他干巴巴咽了回去。
石三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边缘被磨得起毛,折痕的地方已经泛白了,像一张被反复折叠了太多次的纸,快要断了。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着,从北区开始,划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划过一片被标注着“废墟”的区域,划过一条粗粗的蓝色的线,那条线上面写着两个字:珠江。
他停了下来,手指点在那个蓝色的、粗粗的、弯弯曲曲的线条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周措,又看了一眼伊恩,又看了一眼周措。嘴唇动了好几下,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鳃盖一张一合,但吐不出一个字来。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找到了该怎么说。
“话说……”
石三的声音是干的,是涩的,像一片被晒干了的叶子,被风刮起来,在空中打着转,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你跟佘青什么意思?你真认识他?”
他笨拙地转移话题。笨拙到伊恩的嘴角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就咧开了,笨拙到周措的杏眼在那一瞬间眨了一下,笨拙到石三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摸了摸光头,干笑了两声,笑声在房间里响着,空空的,像石头丢进了空井里,没有水花,只有回声。
但伊恩没有戳破他。伊恩那双蓝眼睛在石三说出“佘青”两个字的时候,就变了,像一盏被拧到了最大档的灯,所有的光都从那两颗蓝宝石一样的瞳孔里涌出来,涌到空气中,涌到那些裂缝里,涌到那些被填满了的重量上面,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正襟危坐起来,直得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桩子。长腿从墙上收回来了,并拢了,膝盖并着膝盖,脚尖并着脚尖,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着,像一个小学生在课堂上被老师点了名,紧张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那双蓝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软,软到像两滴被太阳晒化了的糖浆,从瞳孔里流出来,淌在眼眶里,亮晶晶的,黏稠稠的,快要溢出来了。
“他特别像我以前——”
伊恩的声音卡了一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绞尽脑汁的措词,最后好像并不成功的皱巴着脸开口。
“一个朋友。”
他说。声音很小,小到石三要往前倾了倾身子才听到,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声。但他说了。
“特别特别像。”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他的蓝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亮着,他的嘴角咧到了最大的幅度,溢于言表的喜悦让人不禁侧目,比如周措,终于收起来那种高深莫测的状态,玻璃似的大眼珠子开始打量兴奋起来的伊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