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看见他,就想让他摸摸我的头。”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淋了雨的猫,抖了抖身上的水,想把所有的湿冷都抖掉,但抖不掉,只能缩着,金发从皮筋里炸出来,翘在脑后,像燕尾,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他的蓝眼睛垂下去了,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张开的手,看着自己那双从来没有抖过、此刻却在微微发抖的手。
石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伊恩那颗垂下去的金色的脑袋,他的手还停在地图上,停在那条粗粗的蓝色的线上,停在那两个字——珠江——的旁边。
“哎哟,别这么看着我,”
伊恩的声音从下巴和胸口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被子里面说话。
“我不是变态啊!”
他蓦地抬起头,蓝眼睛又亮起来了,肩膀松了,脖子直了,整个人从缩着的一团变回了那个大大咧咧的、不着调的伊恩。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廓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像墨水在纸上洇开一样地,红到了耳根,红到了耳垂。
“去你的吧,”
他的声音是大的,是响的,把周措的注意力吸引回来,才继续说话。
“看你都流哈喇子了,”
他伸出手,在伊恩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重到伊恩整个人晃了一下,重到他耳朵上的红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重到他嘴角的咧开从假装变成了真的。
“我告诉你啊,对人家尊重点——”
伊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火苗从灯罩里窜出来,亮得刺眼,亮得石三眯了一下眼睛,亮得周措的杏眼在那一瞬间眨了好几下。
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石三把地图从桌子上拿起来,铺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在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上移动了。他的声音从变的沉稳。
“我们现在在北区,离中央最远,中间还要跨过一道江……”手指还在地图上移动着,从珠江开始,划过一片又一片被标注着各种名字的区域,每划过一片,手指就会顿一下,像一个人在走过一块块墓碑,每经过一块,就会停下来,鞠一个躬。那些名字他太熟悉了。
那些地方他太熟悉了。他曾经在那里战斗过,在那里流过血,在那里失去过同伴,在那里把一些人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又写上另一些人的名字。手指停在了地图的最中央,那里有一个被圈起来的、用红笔画了一个叉的地方。
他们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佘青的身份。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提。他们不知道佘青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他是一个向导。一个真正的、能够救援哨兵的、能够修建精神海的向导,他们需要他,什么承诺,支援,补给,那些只不过是美好的情节,吸引着内心绝望的人们活下去的希望罢了,而这背后,他们还需要走很多路。
“食物和药品已经不足了。”
石三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
“我们要动身了。”
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土,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泥土,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措,看着伊恩,看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
“这一次,我们还是分开出发,我和迟烿一组,周措和伊恩一组,降低需求,只要补给足够,我们就移动……”
目光从周措的脸上移到伊恩的脸上,又从伊恩的脸上移到地图上那个被红笔画了一个叉的地方。
“找到了,发信号。不要等,不要回头,不要——”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不要死。
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声音从周措的房间里传出来,穿过帘子,穿过走廊,穿过那些被蛛丝摸过的墙壁,穿过那些被月光照过的通风孔,传到地下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帘子突然传来动静,一只手从帘子外面伸进来,手指紧紧地攥着帘子的边缘,指节泛白,指尖发抖。然后是脸。林听的脸。白的,红的——白的是皮肤,红的是眼眶。眼镜歪了,没有扶。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脸都在抖,像一面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旗。
“迟烿不见了——”
声音是尖的,是利的,像一把被磨过的刀,切开了那些安静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缝隙,把所有的重量都从那些缝隙里翻了出来,洒了一地。
伊恩的蓝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亮着,嘴角还咧着,那两颗虎牙还露着,但他的笑不是笑,是一种撅嘴。上嘴唇往前一送,下嘴唇往上一顶,两片嘴唇挤在一起,像一个人在吹口哨之前的那一瞬,但口哨没有吹出来,只有一声很轻的、像漏气一样的“噗”。
“那不正常吗……”
声音是懒的,是散的,像一个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耸了一下,像一只抖了抖毛的鸟,把所有的风霜都从羽毛上抖掉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滑溜溜的、什么也挂不住的不在意。
林听没有看他。林听转脸看着周措。眼镜还是歪的,没有扶。嘴唇还在抖,下巴还在抖,整个脸还在抖。手指还攥着帘子的边缘,指节泛白,指尖发抖。呼吸是急的,是乱的。
“佘青和茉莉也不见了!”
声音在落地的瞬间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完整的、然后碎成无数片的声音。那声音在房间里炸开,撞在墙壁上,弹回来,撞在天花板上,弹回来,撞在那些安静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缝隙上,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
“靠!”
伊恩像一颗炮弹弹了起来,声音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大到石三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嗡嗡地响,大到周措的杏眼在那一瞬间眨了一下,大到林听的歪掉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挂在一只耳朵上,晃晃悠悠的,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
“迟烿绑架了俩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良家少年!”
他说完,整个人已经冲到了门口。帘子被他掀起来的时候,那块巴掌大的补丁被风带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滚,针脚很密,缝得很整齐,是林听的手艺。补丁在空气中翻着,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像一只被惊动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