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来了。”
佘青的眼睛从他的眼睛,划到他的嘴唇,很薄,他见过的外国人并不多,这是第二个,他的嘴唇不干涩,水乳的透出来里面的浅色,犹如珊瑚肉一般,看起来极具迷惑性,对方却看出来佘青的格外关心,从而更加松散,他缓慢的开口,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调侃的戏谑。
“但我肯定见过你。”
伊恩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的手指甚至在佘青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像一个人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一边拍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说。
“别紧张别紧张,我就打个招呼。”
他的蓝眼睛在佘青的脸上扫了一圈,从他毫无生机的灰色碎发,有些长了,堆在了青年队脖颈,伊恩想当然的伸手拨了一下,佘青的耳朵瞬间红了,从耳廓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像墨水在纸上洇开一样地,红到了耳根,红到了耳垂,红到了那截从冲锋衣里露出来的、薄得像纸一样的皮肤。
“没礼貌!他是个向导,你给我保持距离!”
石三发出地震似的爆鸣声,转过头又给佘青道歉,忙不迭的赔笑。
“他个大老粗,外国来的,太狂放了,我一会儿说他!”
佘青站在那里,他的肩膀上空了,但那只手臂的重量还在,压在皮肤上似的,他的耳朵还在红着,红得发烫,烫得像迟烿发烧时的额头。
伊恩退后了一步,越过石三凑了过来,他站在佘青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金发在灯光下晃着,蓝眼睛弯着,嘴角咧着,整个人像一颗被擦亮了的灯泡,在这条灰暗的、潮湿的、到处是裂缝和补丁的走廊里,亮得刺眼。
“伊恩。”
他说,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那头又传来石三的“你小点声”,他没有小点声,他更大声地说。
“我叫伊恩?奥古斯特。你叫什么?”
佘青看着他,他看着那颗灯泡,看着那双蓝眼睛,看着那张咧着嘴的笑脸,看着那只刚才搭在他肩膀上的、现在插在口袋里的手。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干涩的,像两片砂纸磨在一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白的,干裂的,下唇中间那道被他咬过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粉红色的光。
“佘青。”
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是哑的,是涩的,是小的。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声,但伊恩听到了。
他的蓝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像一颗灯泡被拧亮了一档,从60瓦变成了100瓦。他咧开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那两颗有点尖的虎牙,在灯光下白得发光。
“佘青。”
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尝味道。
“好听。”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像一个人在递一件东西,或者像一个人在等一件东西被放到他手心里。
“以后我罩你。”
这是我喜欢你的另一种表达,如同一头大型动物在划定自己的领地,用爪子在地上划了一道线,然后说:这边是我的,你站我这边。
佘青看着那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和迟烿的不一样。迟烿的手是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掉下来。伊恩的手是掌心朝上、手指大张着、像在接一个他确定会掉下来的东西。佘青没有把手放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五根张开的、指节分明的、虎口有茧的手指。
他没有把手放上去,但他也没有走开。他就站在那里,在那条灰暗的、潮湿的、到处是裂缝和补丁的走廊里,在一颗灯泡一样的、金发蓝眼的、笑得露出虎牙的人面前,在他的耳朵红得发烫、喉咙干得像井、嘴唇白得像壳的状态里,站着。他听到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道帘子被掀开的声音。很轻,轻到周围所有的人都没有听到。
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那块巴掌大的补丁被风带起来、又落回去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在伊恩伸出的那只手面前,站着。
走廊尽头,迟烿靠在门框上,棕红色的长发从肩膀上垂下来,没有扎,散着,他的脖颈上那道缝合处被高领冲锋衣盖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靠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走廊那一头,看着那颗金发蓝眼的、笑得像灯泡一样的人,看着那个灰发的苍白的、耳朵红得发烫的人,看着他们之间那只伸出来的、掌心朝上的手。
“他是我的向导。”
这五个字从走廊尽头砸过来的时候,同时伴随着蜂聚的能量场,但是在下一秒就被隔绝,众人的目光向那里看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那疯卷的力量好像龙卷风速度之快,好像从没有发生一样。
迟烿和佘青有了精神海的接触,他几乎在佘青情绪低沉的第一时间就冲了过来,只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的通道里伸出来,拦在了他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