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朝外,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向上,像一扇突然关上的门。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泛白的旧疤,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皮筋。
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缝了四针,线是黑色的,粗的,还没有来得及拆。
周措。
迟烿停了下来。他的胸口几乎碰到了周措的指尖。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近到空气中所有的东西都被挤压出去了,只剩下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绷得像琴弦一样的张力。
迟烿低头看着那只挡在他胸前的手。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冷的、白的、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的石头一样的脸。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看向周措的时候,颜色变深了,深到像冬天的松林在日落之后的颜色,深到像深海底部连光都到达不了的地方的颜色。
丛生的焦躁让他十分愤怒,空气中的温度都在骤降,这里的剑拔弩张没有消失,正在发怒的哨兵也没有被安抚,只是另一个人的身上涌现出了墨色的雾,如梦如幻的形成了一个屏障,将一切秘密笼罩其中。
他们之间和外界的传闻略有不同,迟烿并没有对周措有多少敬重爱戴,甚至俩人之间交流非常的少,鲜少几次也都是冲突,就像现在一样,迟烿对向导十分的抵触,对自己的爱护是绝对的,他基本上不到危机时刻不会用他的力量,全凭借格斗技巧,所以他的伤是最多的,不过他也绝不接受疗愈,他厌恶把精神海再裸露在外人面前了,他宁愿爆体而亡,而佘青,明明是他选定的向导,明明是他一个人的。
他哑着嗓子,喉咙里还干涩的酸痛,手腕震颤着向周措挥拳,对方接住了迟烿的拳头,借力外泄把迟烿推进了角落里,看着发疯边缘的迟烿,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从分化进入塔,周措就认识迟烿了,他知道迟烿是在跟他说真的。
“让开。”
两个字。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迟烿的声音是哑的,喉咙里还干涩着,还酸痛着,像被砂纸磨过、被火烧过、被人在里面塞了一把碎玻璃之后又强行咽下去的那种沙哑。但他说话的方式不是沙哑的。他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很用力,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嘴唇干裂了,舌头干裂了,喉咙干裂了,但他还是要说话,因为他要说的话比他的喉咙更重要。
周措没有让开。他的手还挡在那里,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向上。他的表情是平的,没有逢迎赔笑,他的杏眼是圆的,大的,眼尾微微下垂,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湿润的东西。他的眼睛是干的,是硬的,是那种“我不会退让”的干和硬。
迟烿没有再说话。他的手腕震颤着。他在忍。忍那些从他精神海深处涌上来的、快要把他整个人从内部撕碎的东西。
他是一个哨兵,一个顶级哨兵,从职务任命开始就被周措压一头以后,他便再没有了任何外露的冲劲,他比较起来其他哨兵的活泼外向,他实在是不合群的,可是,他是一个哨兵,骨子里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领地被侵占的愤怒,让他的拳头握起来了。没有犹豫,像一把被按下了开关的电动工具,嗡的一声,所有的零件都在同一时间开始运转。
他的指节突出着,骨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深深的、快要渗出血来的痕迹。他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肘部弯曲,拳头收在腰际,肩膀微微下沉,这是一个标准的、经过千锤百炼的、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起手式。
拳头挥出去了,不是朝着周措的脸,是朝着周措挡在他胸前的那只手。不是要打伤他,不是要打退他,是要把那只手拨开,像拨开一道帘子,像拨开一根挡在路上的树枝,像拨开一切阻挡在他和佘青之间的东西。他的拳头带着他的全部体重、全部速度、全部被压抑了太久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释放过的东西,砸向周措的手掌。
周措接住了,他的手掌在迟烿的拳头碰到他的掌心的一瞬间,合拢了。五指收拢,把迟烿的拳头包在他的掌心里,像一个盖子盖在了一只正在沸腾的锅上。
他的手很大,大到能把迟烿的整个拳头都握住,指节扣在迟烿的指节上,掌心贴着迟烿的指背,把那只还在震颤着的、还在试图往前冲的拳头,牢牢地、稳稳地、不可移动地,握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臂没有动。迟烿的拳头砸上来的时候,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像一根被打进地里的钢桩,所有的冲击力都被他的骨骼、他的肌肉、他的精神海吸收了。他的肋骨在那一瞬间疼了一下,不是被拳头打到的,是被他自己的精神海震的。他的精神海在剧烈动荡,从迟烿的拳头碰到他掌心那一刻起,就像一面被砸碎了的玻璃,所有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细密的、无声的、不可逆转的。
他的精神体在这之前就已经受到了重创,已经不能出现在体外了,他没有表现。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没有疲惫,没有焦虑,迷茫的任何迹象。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握着迟烿的拳头,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是松的,腰是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次、已经被吹弯了、但根还深深地扎在土里的树。你从远处看,它和别的树没什么不同。你走近了,看到它的树干是歪的,树皮是裂的,树枝上有被雷劈过的焦痕。但它还活着。它还在每一个春天长出叶子。它的叶子是绿的,绿到发黑,和迟烿精神海里那棵被火舌途径过的宫殿一般,看似美轮美奂,实则濒临绝地。
周措借力外泄。不是推开迟烿,是带着他一起动。他的手掌还握着迟烿的拳头,他的手臂从伸直变成弯曲,他的手肘从身侧移到身前,他的肩膀从松变成紧,他的腰从直变成拧。他用了一个很巧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力,把迟烿拳头上那股还在往前冲的力量,从直线变成了弧线,从向前变成了向侧。迟烿的身体被他带着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脚底在地上滑了一下,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响。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迟烿被推进了角落里,他的后背贴着墙壁。他看着周措,周措也看着他。
迟烿同样知道周措这个人,他不会低头,他从来不会低头。从他们认识的那一天起,他就不会低头。在塔里的时候,教官罚他,他不低头;上面不批物资,他不低头;向导不够用,他不低头;帝国把他们丢在这片废墟里,不闻不问,不给补给,不给支援,不给任何回应,他不低头。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心比天高。不是傲慢,是他不能低头。他低头了,下面的人怎么办?石三怎么办?林听怎么办?那三十个哨兵、十几个普通人、还有那些被帝国遗忘了的人们怎么办?如果他低头了,谁来撑着这片天?天已经塌了一半了,裂缝从中间裂开,一路蜿蜒到墙角,在最窄的地方分了个叉。他用肩膀顶着那道裂缝,不让它继续裂下去。他的肩膀在流血,他的精神海在动荡,他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都在疼,他的精神体已经不能出现在体外了,他的头还是抬着的,他的腰还是直的,他不会低头。但他也不会退让。
同样迟烿的态度也十分明确,看着这样的迟烿,他烦躁地抓了一把。手指插进发茬里,从前往后,用力地、快速地、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抓出来一样地,抓了一把。发茬扎着他的掌心,硬硬的,刺刺的,像一片被踩碎了的麦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几根断了的碎发,黑色的,短短的,卷曲着,像一些被烧焦了的线头。他盯着那些碎发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放下来了。
他脱下了外套,搭在手臂上,露出来里面的衣服一件黑色的、洗得发白的、领口松垮垮的T恤。T恤贴在他的身上,不是紧身的,是湿的。被汗浸湿的,被血浸湿的,T恤贴在他的胸口上,贴在他的肋骨上,贴在他那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的、一根一根地、像一排被压弯了的琴键一样的肋骨上。
那些肋骨在动,每一次吸气,他的肋骨向外扩张,胸廓变大,T恤被撑紧,露出底下每一根肋骨的轮廓,左边第三根有一道裂缝,右边第四根有一个凸起的骨痂,胸骨的正中央有一块凹陷,是旧伤,没有完全长好。每一次呼气,他的肋骨向内收缩,胸廓变小,T恤松下来,贴在皮肤上,露出那些凹陷的、凸起的、歪歪扭扭的、被反复打断又反复长好的骨头。
他这次受的伤还没有愈合,他的精神海在剧烈动荡,可是他没有任何的表现,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他要不停的修补一切的烦恼,也要承受挖骨剥皮的痛苦,他站在迟烿面前,垂下来脑袋,呼吸深长,迟迟没有说话,他就是这样心比天高,就是不会低头,不过也不会退让。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有急事,真的!”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是林听的。他站在通道口,一只手掀着帘子,另一只手攥着一卷绷带,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兔子。声音不大,但很急,急到每个字的尾巴都被他吞掉了半个,像一个人在跑着说话,气还没喘匀,字就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