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烿靠在床头,棕红色的长发从肩膀上铺下来,散在胸前、散在手臂上、散在被子上面,像一条被揉皱了的、褪了色的绸缎,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像铁锈一样的红色。
颧骨的轮廓更清晰了,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眼窝更深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像两颗被埋在灰烬底下的宝石,你拨开灰,看到它们还在亮着。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慢到佘青能看到他手指的每一个关节在弯曲、在伸展、在从静止变成运动的过程中划出的每一条弧线。他的手是苍白的,白到能看到手背上的血管,青色的、紫色的、像一张被画在皮肤上的地图。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的手伸向自己的脖颈,从锁骨开始,指尖抵在喉咙下方那个小小的凹陷处,然后慢慢地、像拆一条围巾一样地,向上移。
他的手指划过喉结。佘青看到那个小小的凸起在他的指尖下滚动了一下,还真是刻意的吞咽动作。
他的手指继续向上,划过甲状软骨的上缘,划过下颌的底部,他的指尖停在脖颈上。
佘青见过许多缝合手术,在别人身上,在自己身上,他们有着最精确的计算,让他完好如初,可是那里,真是粗糙的缝合处,几乎是一整圈。
从颈部的左侧开始,绕过喉结下方,绕过颈部的右侧,绕过后颈,险些绕了整整一圈,像一条被缝在皮肤上的项链。
针脚都不是很密,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几乎随性至极,线是黑色的,粗的,不是医用缝合线,医用缝合线是细的、透明的、会自己吸收的。这不是。这是普通的线,是那种缝衣服、缝背包、缝靴子的线,被穿在一根弯了的针上,一针一针地、像缝一个破了的布偶一样地,把他的头和身体缝在一起。
那是几乎将他整个脑袋裁断的伤口,令人不寒而栗。
“现在我们亲密无间了。”
声音从那张苍白的、嘴唇干裂的、下唇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的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涟漪。
佘青看着自己的手指陷在迟烿脖颈上,看着那些长发覆在自己的手背上,看着迟烿的喉结在自己的掌心下方一下一下地滚动着。他没有把手抽回来,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新生的肉在他的指腹下面跳着,感受着那些灰红色的长发在他的手背上滑动着,感受着迟烿的呼吸从他的指缝间穿过,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那是哨兵的信息素,那针尖似的疯狂往他怀里贴,摩擦着他的衣服,迫不及待的钻进他的五脏六腑不得,只能不停的围着他打转,被擦过的皮肤却冷的发痛,陌生的攻击性力量,不停的向他投诚,却让经验空白的向导感觉到些许的不适,却无从躲避。
迟烿没有说话,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翅膀。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中间那道细细的血口子已经结痂了,边缘翘起来一小块,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着。
佘青的手指从他脖颈上移开了。
不是抽走的,是慢慢地、像潮水退去一样地,从他的皮肤上滑过去,滑过那道被缝得太紧的沟,滑过那些粗糙的针脚,滑过那些断了的线头,最后归于平静,他一个人的平静。
他随手拿起来一旁早已冰冷的毛巾,垂下来的眼眸让人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他苍白的下巴,看起来脆弱不堪,让人心头一紧。
早已冰冷的那条毛巾被他浸过太多次水、拧过太多次、敷过太多次在迟烿额头上,已经凉透了,湿的,沉甸甸的,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布。他用它擦拭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从指缝到指背,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一个人在清洗一件不会再用的工具,擦干净了,收起来,再也不看。
他的动作很仔细,仔细到近乎苛刻,每一个指缝都要擦到,每一寸皮肤都要擦到,他的眼眸垂得很低,低到睫毛几乎贴在了颧骨上,低到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瞳孔里装着什么。煤油灯的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眼窝下面投下一片深深的、灰紫色的阴影,把他的眼睛完全藏在了那片阴影里。你只能看到他的下巴,苍白的,尖尖的,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从阴影底下伸出来,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冷的、不近人情的白光。
他的嘴唇是抿着的,抿得很紧,紧到嘴角微微往下弯了一点点,不是刻意的,是他已经忘了怎么把嘴角往上抬。
“合作愉快。”
从那张抿着的、苍白的、嘴角微微下弯的嘴唇里出来的时候,是平的,是直的,是没有温度的。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这间房间里的两个人听到,他掀开帘子侧身走出去,没有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救援一个哨兵,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精神海去接住另一个人的废墟,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厌恶那种被完全掌控的状态。
明明他是拯救者,但迟烿轻而易举地压制了他,这令他感到不快,年轻的向导终于放松了身体,无声的呼了口气,随性的轻轻靠在墙上,伸手紧紧按压着山根,酸胀的神经缓缓舒展。
这只是工作,这只是他的工作,他是一个向导,为了跟随他们回到帝国,他才会暴露能力。同样,为了帮茉莉疏导之前选择了迟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