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哨兵这个群体并没有多少好感,他们是被激素驱动的、被本能控制的、被精神海绑架的动物。他们的强大是上帝偏心,是帝国用手术刀和培养皿制造出来的,和他们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没有向导,他们根本承受不了那些强大的力量,被反噬的引火自焚大有人在,是哨兵需要向导,他们才应该摇尾乞怜。
留下来的哨兵平静了一会儿,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和表面平静的向导并不同,他的信息素还在空气中弥散着,倔强的血蜜撑着干涸龟裂的盔甲遮掩着最后的甜泪,被他冰冷的缝纫戏弄,裹挟,分解纠缠,不分你我。
不胜武力的向导素,最后被剥开盔甲,袒露出来的一口蜜,他眯了眯眼睛,尽数吞进肚中,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满意的、餍足的犹胜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而这第一次疏导给佘青带来了许多麻烦,太多不可控的因素,都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一切要重新计划和安排,他的脸是冷的,他的眼睛是冷的,他的声音是冷的,他走过走廊的时候,空气都是冷的,不过他每天都是这样,所以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不同。
他本来就沉默,本来就冷淡,本来就很少说话,很少看人,很少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必要的时间。他像一片影子,从走廊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从物资箱旁边飘到通铺旁边,从林听的药柜旁边飘到茉莉的房间门口。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腕上那层薄薄的壳已经干了、裂了、翘起来一小块边缘。
“My Jade,我一定在哪里见过。”
在他游离失神之际,低撩婉转的声音是从他背后撞上来的,带着一些口音,并不难听,反倒增添了几分魅力,让它像一颗从弹弓里射出来的石子,毫无预兆地,带着全部的速度和重量,砸在他后背上的某个位置,砸得他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转过身,一张脸贴得很近,近到他第一眼没有看清这张脸的全貌,只看到了一双蓝色的眼睛,那种蓝不是自然的,是被人制造出来的,是被人用一种精确的、冷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方式调配出来的。但它很美。美得不像是真的,美得像一颗被切开了的宝石,你把它的剖面放在光下面,它会折射出你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
佘青的瞳孔缩了一下,来人拥有着金发。蓝眼。白皮肤。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在跳着。鼻梁很高,颧骨很窄,下颌的线条很利,像一把被磨过的刀。
不是迟烿那种混血感,这是一个典型的欧洲人,所有的比例都是对的,所有的线条都是直的,所有的棱角都是锋利的,极具攻击性的相貌,犹如一只雄狮,威风堂堂的睥睨万物。
而来人的风格也是,像一颗流星撞了过来,不是走过来的,不是靠近过来的,是撞过来的,带着一种不知道什么叫距离、不知道什么叫边界、不知道距离,礼貌,就是天然的、野蛮的、像一只从小被人养大的大型犬一样的热情。
佘青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一只手就伸过来了。不是握手的伸,是搂的伸,从佘青的肩膀上方绕过来,绕过他的后颈,搭在他的另一侧肩膀上。然后收紧,一把就搂住了他。
佘青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只猫被人摸到了肚子,所有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收缩、硬化、变成一块石头。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臂的重量,压在他肩膀上的,沉甸甸的,像一根被搁在架子上的铁管,不是故意的,但它就是那么重。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的,高的,热的,像一台运转过度的发动机,所有的热量都从皮肤表面散发出来,烫得他肩膀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就在他耳朵旁边,就在他鬓角旁边,就在他那根从绷带缝隙里露出来的、还没有被任何人靠这么近过的耳廓旁边。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
巨大的压力让佘青的脸色变得雪白,不是比喻,是真的白了,白到他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张纸,一张被揉皱了的、被水泡过的、被晾干了之后又被人用手掌压平了的纸。
所有的血色都从他的脸上退下去了,退到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他的鼻翼微微张着,呼吸变得很浅,很急,像一只被人攥在手心里的鸟,翅膀还在,但扇不动了。
他瞪圆了眼睛,那双一直都是半阖着的、低垂着的、在这一刻,瞪圆了。圆到能看到他瞳孔的颜色,不是黑色的,是红褐色的,深到在大多数时候看起来像黑色。
伊恩自以为别有新意的开场白,在佘青听来却犹如晴天霹雳,他陡然想起来自己被处决的那一天,那天是否有这样一双蓝眼睛,看见过他的不堪……
他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是干的,他的声带在那个干涸的喉咙里震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一个人的惊涛骇浪无人问津,周围人自顾自在哄堂大笑,石三的声音最大,从走廊的那一头传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林听的声音小一些,但也在笑,笑声里带着失笑的无奈。那几个年轻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在这条狭窄的走廊里回荡着,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在另一面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种嗡嗡的、浑浊的、像蜂群一样的声响。
佘青在那些笑声中站着,格格不入,伊恩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金发在灯光下晃着,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颗有点尖的虎牙。他看着佘青瞪圆了的眼睛,看着佘青雪白的脸,看着佘青那张开着的、说不出话的嘴,笑得更开了。
“你这么漂亮,我一定过目难忘。”
他说,声音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低沉的、共鸣很强的、像大提琴一样的音色。
“哪里?”
听见佘青麻木到有些冷硬的话,他若有所思的歪了一下头,金发从额前滑下来,扫过佘青的太阳穴,痒的,令他牙关发紧,呼吸乱的无法控制,一双眼睛紧紧粘在那双玻璃似的眼眸,喉咙紧的发痛。
“在哪儿呢?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