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也许不是故意的,是本能,一个崩溃的、干涸的、被遗弃了太久的哨兵精神海,在遇到一个主动敞开的向导精神海时,会像沙漠里的旅人遇到水一样,不顾一切地汲取、吞噬、吸收。佘青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快得抓不住。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那口井的边界变得不清楚,井壁上的纹路开始扭曲、旋转、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漩涡,要把他卷进去。
他的手腕还在疼。那道新划的伤口没有愈合,血还在渗,和蛛丝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淡淡的、粉红色的、像被稀释过的颜料。那些颜料滴在井壁上,滴在那些碎片上,滴在迟烿精神海最深的、最暗的、最没有人到过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的精神海已经裂了大半,那颗心脏的跳动变得急促而无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在风中摇着,随时会灭。
迟烿躺在那里,在这一刻,在向导的精神触须触摸他的那一刻,高烧虚弱的哨兵陡然间面色平静下来,刚才那些足以毁灭的痛苦随着向导抚慰一同消散,先一步醒来的哨兵除了湿润的长发,全无病态,甚至更见力量。
“辛苦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是从井底传来的,像是从那只碰到蛛丝的手指上传来的。沙哑的,干涩的,带着发烧后的虚弱和疲惫,但很稳,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终于松开了之后,弹出来的最后一个音。不高,不响,但能震到骨头里去。
佘青听到了,但他回答不了。他的意识在那一刻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身体在动,但他的意识不在了。他被关在了自己的身体外面,像一个人站在窗户外面看着自己的房间,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但敲不碎那扇玻璃。
但是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是真实的、物理的、有温度的、有重量的手。
迟烿的手。滚烫的,干燥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只手包住了他的手,不是握紧,是包住,像一个人把一颗刚煮好的鸡蛋放在手心里,怕它烫,又怕它掉。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翻过来,那道新划的伤口被什么东西覆住了,温热的,湿润的,是唇腹,干裂的,带着血痂的,烧得发烫的唇,贴在他手腕内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他的身体被关在那扇玻璃窗后面,他能看到它在动,但控制不了,他后知后觉,尽管他是什么层次的向导,在哨兵面前,他依旧如同案板上的鱼肉,随时可以吞噬。
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未知的冲击,带来的巨大的震荡,让佘青不假思索的决定强行抽离,他不得不提前放弃一次性修复这个精神海的计划,他不敢想象,他要付出多少才能养护一个哨兵,而对方只是恢复意识,就可以肆意掌控他,这种失控感让他回想了太多不好的回忆,他浑身涨红发抖,犹如又被关进了狭小黑暗的密封箱,他牙关咬的发出咯咯的声响。
迟烿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他静观着,他的向导落荒而逃,佘青浑身都湿透了,他的头发也湿了,灰白色的,贴在脸上,太阳穴突突的狂跳,视野都不能第一时间恢复,他不禁闭上眼摇了摇头,他的手也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精神海收到了伤害了,这一切都比他想象中的要棘手,他疲惫地睁开眼。
眼皮很重,像压了两块石头,他用尽全力才撑开一条缝。视野是模糊的,煤油灯的光在眼睛里化成一团橘黄色的、没有形状的雾。
缓缓的,逐渐清晰可见,他看到了迟烿的脸,很近,近到他能看到迟烿睫毛上沾着的一滴汗,迟烿的眼睛是墨绿色的,像冬天的松林,像深海的底部,像被火烧过的树上、那些绿到发黑的叶子。那双眼睛比之前更亮了,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灯芯还是旧的,灯油还是那些,但它亮了,比之前更亮,因为之前它根本没有在亮。
佘青双手撑在迟烿的肩膀上,把自己从他身上撑起来。他的手臂在发抖,掌心和迟烿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层被汗浸透的布料,滑的,撑不住。他试了两次,第一次撑到一半滑下来了,胸口撞上迟烿的锁骨,发出一声闷响。第二次他咬住牙,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手掌上,撑起来了。他的脸悬在迟烿脸的上方,灰发从额前垂下来,扫过迟烿的颧骨,像两根被风吹动的蛛丝。
迟烿看着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沉的、像井底的水一样的东西。
他躺在那里,棕色长发散开着,铺在枕头上,像冬日初生的暖阳上,增添了许多光泽。他的姿态是懒散的,他的手臂随意地搭在身侧,手指卷着自己的长发,从发根开始,慢慢地、像卷一根绳子一样地卷下来,卷到发尾,然后松开,然后再卷。他的头发在指尖缠绕着,棕红色的,凌乱的,富有光亮的,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像火光一样的艳丽。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看自己的头发,他看着佘青。看着佘青撑在他肩膀上的双手,看着佘青发抖的手臂,看着佘青被汗浸透的衣服,看着佘青湿透的灰发贴在额头上、太阳穴上、耳后。
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是锋利的,是那种在黑暗中潜伏了很久的动物,终于等到了猎物,但它不打算扑上去,它只是看着,用那双墨绿色的、发亮的眼睛,看着。
他的手指从发尾松开,那缕长发从指尖滑落,落在枕头上,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他的手没有收回来。它从枕头上抬起来,慢慢地、像一个人在水面上漂着一样地,抬到了佘青的下巴下方。他的指尖触到了佘青的下巴。汗津津的,滑的,凉的。他的指尖是滚烫的。凉的皮肤和烫的指尖碰在一起,佘青的下巴缩了一下,不是躲,是反射,像一片叶子被火苗舔了一下,自己卷起来了。
迟烿没有收手,他的指尖沿着佘青下巴的轮廓,慢慢地、像画一条他画过很多次的线一样地,往上撩。划过下巴,划过下唇下方的凹陷,划过嘴角的边缘。他的指尖在佘青的嘴角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划过颧骨下方的阴影,划过颧骨最高处的那一小块皮肤,最后停在佘青的眼角下方。那里有一道很小很小的疤,新长出来的皮肤还是粉色的,和周围的苍白不一样,像一张白纸上被滴了一滴稀释过的颜料,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迟烿看着那道疤,佘青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身心俱疲的感觉让他懒得跟对方硬碰硬,他只是等对方玩够了,让自己走。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关在那扇玻璃窗后面的那段时间里,在这间小小的、逼仄的地下室里,在他和周措之间,还有另一场他没有看到的战争。
迟烿和门外的周措推搡了三百个回合,周措不会进来,不会掀开那道帘子,不会在迟烿精神海崩溃的时候闯入一个正在救援的现场。他是一个队长,他知道分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但他没有走。
他一直在那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头低着,那颗狗啃式的脑袋在帘子上投下一个参差不齐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