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个脑袋猛的抬起来,酡红的氤氲爬上了他的面颊,他有些难以置信又觉得口干舌燥,他知道的,迟烿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跟他吊儿郎当的外表毫无关联尖锐的寒潮,而此刻,那寒霜似的冰雪裹挟着一股呛人的热气,像蜜但是没有丝毫的甜味,是一种处理过的高温产物,只剩下浓烈干涸的蜜壳,不似大多数向导柔软亲和,反而极具攻击性,腻苦的味道犹如黏灼的火舌,猛然向周措袭来,却在中途被清冷的霜雪紧紧衔住,不分你我。
那是俩者信息素的初步融合还是出乎意料的激烈,还好事先把大家清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转身,走了。
不是大步流星地走的,是落荒而逃。他的脚步很乱,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不规则的、急促的、像一个人的心跳一样的声音。他的肩膀撞了一下走廊的墙壁,没有停,然后他加快了速度,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条走廊。
他的影子在墙上飞快地掠过,像一只被猫追着的老鼠,从一个洞口逃向另一个洞口,不敢回头,不敢停下,不敢去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佘青不知道为什么,在和迟烿靠近的这一点时间,他的精神渐渐平缓起来,那些锥心的疼痛渐渐褪去了,他一时不能确定是自己的恢复,还是哨兵的力量。不过他没有急着离开,他撑在迟烿的肩膀上,看着迟烿卷着自己的长发,看着迟烿的指尖从他的下巴撩过,看着迟烿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亮得像两盏灯。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的烧退了”,想说“你的精神海稳了”,想说“我先走了”。
但他的喉咙是干的,干的像那口井,说不出话。他只是看着迟烿,迟烿也看着他。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佘青能看清迟烿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的,那个倒影很小,小到像一口井里反射上来的光,但在迟烿的瞳孔里,它亮着。
但是他该走了,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就抽身站起。
“就走了?”
沙哑的,干涩的,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但底下有别的什么东西,软的,湿的,像被水泡过的纸,你看着它以为它还是完整的,你一碰它就碎了。
佘青站在原地,背对着迟烿,听着那两个字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散成丝丝缕缕的、抓不住的、到处都是的痕迹。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走了。是的,他该走了。他留在这里做什么呢?他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他迈出了一步。
紧接着身后的温度变了,变冷了,变重了,像有人把一块浸了水的毯子披在他肩上,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精神力的压迫,是某种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存在感。迟烿的存在感,一个刚和他连接疏导后的哨兵,在向他求助,像一只躺在阳光下晒太阳的猫,没有起身,没有靠近,只是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用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你:别走。
佘青的脚没有抬起来,他却准确的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布料的摩擦声,头发的摩擦声,手指划过床单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这间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五感变得更好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呼气声。然后,布料摩擦的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轻,更慢,像一个人在刻意放慢每一个动作,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到最低,低到不存在。佘青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迟烿从床上撑起来,动作很慢,因为烧刚退,因为精神海刚稳,因为他的身体还是一台刚被修好的、还没有经过测试的机器。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睫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投下一片颤动的、扇形的阴影。但他撑起来了。他把自己的身体从床上撑起来,靠在床头,棕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铺在胸前,像一条被揉皱了的、褪了色的绸缎。
“你不好奇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近了一些。迟烿没有下床,他还在那里,靠在床头,棕红色的长发铺在胸前。是某种别的什么近了。
佘青没有转身,他的脚还钉在地上,他的脸还朝着帘子,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手腕上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壳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他应该走了。他应该在这个时候,在这个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绊住脚的时候,抬起脚,迈出去,掀开帘子,走进走廊,回到他的通铺上。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听着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刻意地、小心翼翼地在呼吸,怕呼吸声太大,会把前面那个人吓跑。
“我的秘密。”
四个字。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