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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迟烿是个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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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青站在那片空间的入口处,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战场,不是他以为的废墟,而是一片殿宇。华美的、恢弘的、像从神话传说里直接搬出来的巍峨殿宇。

穹顶高得看不到尽头,镶嵌着无数翡翠和宝石,每一颗都在散发着温润的光,那些光落下来,铺在脚下的白玉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会流动的水。廊柱是整块的金刚石雕成的,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庄严的,肃穆的,大约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像咒语一样的东西。墙壁上挂满了织锦,每一幅都绣着不同的景象,有战场,有宫殿,有鲜花盛开的原野,有波涛汹涌的大海,针脚细密到看不出接缝,像是一整块被施了魔法的布料,上面的画面在缓缓流动。

太亮了。太满了。太好了。好到不真实。

佘青站在那片光里,仰头看着那些他够不到的穹顶、抱不住的廊柱、看不完的织锦。他的影子投在白玉地面上,小小的一团,像一滴墨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显得突兀、格格不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开始走,他走过第一根廊柱,走过第二根,走过第三根。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着,每一步都踩出清脆的、像玉石相击一样的声响。他走过第一幅织锦,走过第二幅,走过第三幅。那些画面在他身边流动着,战场的喊杀声、宫殿的乐曲声、原野上的风声、大海的浪潮声,从织锦里渗出来,裹着他,绕着他,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停下来,他站在殿宇的正中央,抬头看着那些翡翠和宝石,看着那些金刚石廊柱,看着那些会流动的织锦。然后他低下头,不再仰视,他用一种平的、直的、不正眼看任何东西的目光,去看向这片殿宇的窗户。

没有窗户,他的目光从穹顶滑到墙壁,从墙壁滑到廊柱,从廊柱滑到织锦后面的、被遮挡住的、他以为会有光透进来的地方。没有。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和外面连通的缝隙。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所有的光都来自那些翡翠和宝石,所有的声音都来自那些织锦。

这是一个密封的空间,那么他呼吸的空气,他有些混沌,思想也停滞下来,好像被看不见的手蒙住了双眼,他咬了咬舌尖,居然有清晰的刺痛传来,让他清醒。

光怪陆离的翡翠珠饰搭建的宫殿,居然没有一扇窗。

那这不是一座殿宇,这是一张光板。一张被涂满了最亮丽的色彩、最华美的图案、最逼真的细节的光板。你从远处看,它什么都是。你走近了,它什么都不是。它的华丽不是生长出来的,是贴上去的,像一层壁纸,把底下真正的墙严严实实地糊住了。你撕开一角,底下是灰的,是秃的,是什么都没有的。

但佘青没有去撕。他开始找,在那些廊柱之间穿行,在一幅又一幅织锦之间穿行,在那些翡翠和宝石投下的光斑之间穿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在沙漠里行走的人,不敢漏掉任何一个可能的方向。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面、每一根廊柱的阴影。

他在找迟烿。

这里没有迟烿。他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都没有那秀美又尖锐的、狂傲又危险的迟烿,它的主人并不在此,那这座殿宇里只有华丽的、虚假的、没有窗户的壳。

佘青停下来,站在殿宇的正中央,仰起头,对着那些够不到的穹顶、抱不住的廊柱、看不完的织锦,喊了一声。

“迟烿。”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撞上穹顶,被那些翡翠和宝石弹回来,撞上墙壁,被那些织锦吸进去,撞上廊柱,被那些金刚石弹开,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尖利的碎片,在殿宇里回荡着、交织着、缠绕着,最后变成一种嗡嗡的、浑浊的、像蜂群一样的声响。那声响里没有迟烿。只有他自己的声音,被这片殿宇咀嚼过、消化过、吐出来之后剩下的残渣。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更大声,声带被扯得发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嘶哑。那丝嘶哑是他自己的,是他身体里唯一真实的东西。它撞上穹顶,被弹回来;撞上墙壁,被吸进去;撞上廊柱,被弹开。碎成碎片,变成嗡嗡声,然后——消失。没有回应。迟烿不在这里。或者他在这里,但他不想被找到。或者他想被找到,但他已经找不到自己了。

佘青站在那里,喉咙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两声呼喊带来的刺痛。那片刺痛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声带上,不深,但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它动一下,提醒他:这并没有用。

他感到口干,不是那种生理性的口干,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水分的口干。他的舌头贴在口腔底部,像一块干裂的泥土,每一个皱褶都张着,渴望着什么,但什么也得不到。他的嘴唇也干了,比进来之前更干,下唇那道被他咬过的痕迹裂开了,渗出一丝淡淡的、铁锈一样的味道。他的喉咙干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每一次吞咽都会发出一种细微的、粗糙的声响,像砂纸磨过砂纸。

他开始感到干渴,渴到骨头里的那种。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里没有水。而且随着时间流逝,这片殿宇里所有的水分都被抽走了,被那些翡翠、那些宝石、那些金刚石廊柱、那些会流动的织锦,一样一样地、一滴一滴地、像吸血鬼一样地,从他的身体里吸走了。他在被这片殿宇吸食。是精神力的消耗,是意识的侵蚀,是某种他无法接触到,也无法拒绝的吞没,他在被吃掉。

他没有继续走,他站在殿宇的正中央,站在那些光斑最密集的地方,站在那些翡翠和宝石的光芒最耀眼的地方。他的影子被那些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碎成了无数个方向,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既然没有出口,他卷了卷干涩到开裂的嘴唇,缓缓地盘腿坐了下来,白玉地面是凉的,一种温和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一样的凉。他的手掌贴在地面上,能感觉到那种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温和的,舒适的,像一个人在对他说:躺下来吧,这里很好,不需要再找了。

他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疤。很旧了,疤痕组织已经变得光滑,泛着一种和周围皮肤不一样的、浅粉色的光。那是实验室留给他的痕迹之一,已经说不清了,无数纵横交错的疤像一条细细的、干涸的河流,从他的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的中段,在最宽的地方分了岔,然后又合拢,像无数条走散了的溪流,最终都会汇入了同一片海。

他低头看着那道疤,一切都会有连接,只要他找到,或者他制造。然后他抬起左手,用食指的指甲,沿着那道疤的痕迹,慢慢地、用力地,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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