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裂开了,不是撕开的,是划开的。他的指甲不够锋利,他划了三次才真正划破。第一次只留下了一道白印,第二次渗出了一丝红线,第三次皮肤向两边分开,露出底下红色的、湿润的、活着的肉。
血涌出来,慢慢地、像泉水一样地、从地底深处渗出来似的。先是细细的一条红线,沿着他手腕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他的膝盖上,滴在白玉地面上。然后是更多。血从他的手腕上流下来,绕过他的手指,从指尖滴落,一滴,一滴,又一滴。那些血落在白玉地面上的时候,没有声音。但佘青看到了,血滴落下去的地方,白玉地面裂开了。
不是被砸裂的,是被腐蚀裂的。像酸滴在纸上,从中心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外扩散。那些裂缝很细,很密,像蛛网一样,从血滴落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它们爬过白玉地面,爬上金刚石廊柱,爬上那些刻着纹路的墙壁。它们经过的地方,翡翠碎了,宝石暗了,织锦上的画面停了。裂缝所到之处,华丽的、虚假的、像壁纸一样贴上去的那层壳,一片一片地剥落,像一面被火烧过的墙,油漆在高温中起泡、卷曲、脱落,露出底下真正的、灰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的水泥。
红色的丝线暴露在空气中,那些从他手腕上流下来的血,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变成了丝。极细极细的,比他平时释放出来的蛛丝还要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们从他的手腕上垂下来,像一根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在他的膝盖上方轻轻晃动着。
随着华丽的外观犹如被火舌烧尽,瞬间的。像一张纸被丢进火里,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它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上面写着什么字,它就卷起来了,变黑了,碎了,飞了。那些翡翠、那些宝石、那些金刚石廊柱、那些会流动的织锦,在那些裂缝蔓延过去的一瞬间,就碎了。不是爆炸,不是崩塌,是——它们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它们只是被画在那里的,被一层薄薄的、经不起任何触碰的颜料涂在那里。颜料剥落了,底下什么都没有。
佘青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色上勾出微微的笑意,尽管他坐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手腕上的血还在流,红色的丝线还在晃。他的周围是无边的、灰秃秃的、像被火烧过又被水淹过又被风干了无数遍的荒芜。没有穹顶,没有廊柱,没有织锦,没有光。只有他,和他手腕上那些红色的丝线。
他抬起头,终于看到了一口井。
在荒芜的正中央,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有一口井。不是那种砌得很整齐的、有石栏、有辘轳、有绳子的井。它就是一口井。一个圆形的、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一样的洞口,开在灰秃秃的地面上。没有井沿,没有石头,什么都没有。它就是地上一个洞。一个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通向哪里、不知道底下有没有水的洞。
佘青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麻,坐太久了,血流得不畅。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腕上的血又涌出来一股,顺着他的手指滴在地上。他没有低头看,他朝着那口井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不想走得太快。他怕走得太快了,那口井会消失。他怕它和那些廊柱、那些织锦、那些翡翠一样,只是一层被贴上去的颜料,经不起任何触碰。他怕他走近了,发现它也是假的,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发现迟烿不在这里,不在任何地方。
他走到井边,停下来,井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边缘是粗糙的。他蹲下来,把手伸到井口上方,手腕上的血滴落下去,他听着那个声音。
血滴下去了,但他没有听到水声。像一滴墨落进了无尽的黑暗里,被吞没了,消失了,不存在了。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井太深了,深到声音传不上来。或者井是干的。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没有声音,没有迟烿。
佘青把手收回来,看着手腕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红色的丝线从伤口里垂下来,在井口上方晃着,像一根根探针,在试探着什么。他没有阻止它们。他看着那些丝线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一点一点地探进井口的黑暗里,像一群胆小的、小心翼翼的、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的人。他不知道它们能探多深,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探到底,不知道底下等着它们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下去。
不是想下去,是要下去。迟烿在这里。不是在那片华丽的殿宇里,不是在那些虚假的廊柱和织锦之间,是在这口井里。在这口干涸的、没有水的、深不见底的井里。他把自己丢进去了,或者被别人丢进去了,或者他从来就没有出来过。他把自己关在这片荒芜的最深处,用那些华丽的、虚假的、没有窗户的殿宇盖在上面,像一块压在井口的巨石,不让任何人找到他,也不让自己找到自己。
佘青把另一只手腕也伸出来,用指甲划开。这一次他没有沿着旧疤划,他划了一道新的,在右手腕的内侧,和左边的那道对称。血涌出来,红色的丝线从伤口里炸开,比左边更多、更密、更疯,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他的手腕上炸成一片红色的雾。那些丝线没有垂下去,它们缠上了他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肩膀,缠上了他的脖颈,像一条条细小的、温热的、活着的蛇,在他的皮肤上爬行。
佘青把手放在井沿上,低头看着那口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的井,然后一个轻巧的弹起翻了下去。
这是佘青第一次尝试如何救援一个哨兵,他的身体先于意识感知到了疼痛,痛到他一时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他只知道真实的好像他躺在了手术台上任人宰割,只是这次,他是自愿的。
风从井底涌上来,裹着砂砾和碎屑,打在他的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一刀一刀地割着他。那些砂砾不是普通的砂砾,是迟烿精神海里的碎片,被碾碎的记忆、被撕裂的情绪、被压垮的意志,它们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飘浮了太久,久到忘记了来处,只剩下一种本能:攻击所有进入的东西。
佘青没有躲。他把自己放开了。蛛丝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不是攻击,是铺展,像一张巨大的、白色的网,从井口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铺。他要接住那些碎片,接住那些被迟烿自己丢进井底的东西,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回原处。他不知道怎么做这件事,没有人教过他。
实验室里教他的是如何入侵、如何掠夺、如何在别人的精神海里制造最大的破坏。没有人教他如何修复。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用那些蛛丝,用他自己的精神海,用他那片被炸烂了又自己拼起来的废墟,去接住另一个人的废墟。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精神海在撕裂。每一次蛛丝接住一块碎片,他的精神海里就有一道裂缝。是迟烿的精神海在伤害他,也是他在用自己的精神海做缓冲垫,把那些碎片的冲击力接过来,让它撞在自己身上,而不是迟烿身上。他的精神触须在一点点地碎裂,像一面被反复撞击的墙,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细密的、无声的、不可逆转的。他能感觉到那些裂纹,能感觉到自己的废墟在变成更碎的废墟,能感觉到那颗藏在废墟底下的心脏在每一次撞击中跳得更快、更重、更疼。
迟烿的精神海在吞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