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墙上蠕动着,像一群被惊动了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在黑暗中慢慢爬行的东西。佘青的影子也在其中,从他的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迟烿的床边,延伸到那只搭在床沿上的、手指微微张开的、掌心朝上的手旁边。他的影子停在迟烿的手旁边,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佘青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迟烿。他看着迟烿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白色,下唇中间那道细细的血口子已经结痂了,边缘翘起来一小块,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着,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佘青的喉头缓缓滑动了一下,不是干渴,不是饥饿,而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腔里涌上来了,涌到了喉咙口,堵在那里,不上不下,他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个东西是热的,是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贴在他的喉咙内壁上,烫得他想咳嗽,但咳不出来。那个东西不是今天才有的。它在那里很久了。在那些年复一年的、日复一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重复的疼痛和恐惧和绝望和麻木里,它一点一点地长大,像一棵被种在黑暗中的树,没有阳光,没有水,没有土壤,但它还是长大了。
一瞬间,佘青的心头划过一瞬暴虐。像一道闪电从云层里劈下来,你还没有看到光,雷声就已经炸开了,炸在你的头顶上,炸在你的胸腔里,炸在你的精神海最深处那颗还在跳着的心脏上。那道闪电是白的,是亮的,是刺眼的,像实验室里那盏无影灯。他以为他已经忘了那盏灯。他以为他已经把它关掉了,把那根电源线拔了,把那个开关从墙上拆下来了,整间实验室都炸了、烧了、埋了。但那盏灯还在那里。在他的记忆最深处,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但其实一直在那里的、灰白色的、被尘埃覆盖了的角落里,那盏灯还亮着。无影灯。没有影子的灯。你在那盏灯下面不会有影子。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东西。一个可以被拆开、可以被重组,被随时丢弃……你不会留下影子,你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迟烿躺在他面前,完全没有设防。他的精神海是开着的,不需要闭上眼睛,不需要探出蛛丝,不需要任何媒介,佘青可以走进去。他可以走进迟烿的精神海,他可以做任何事。他可以帮迟烿把那片荒漠修复好,把那些裂缝填上,把那棵被火烧过的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擦亮。
他也可以做别的事。他可以把那些裂缝撕得更大,把那些还没有裂开的地方也撕开,把那口井挖得更深,深到迟烿再也爬不上来。他可以走进去,然后撕碎。把那些已经脆弱得像纸一样的精神壁垒撕成碎片,把迟烿的意识海搅成一锅粥,把这个S级的哨兵在下一秒就变成一具没有意识、没有精神海、没有“自己”的空壳。没有人能阻止他。
石三在走廊的那一头,林听在物资间,周措在自己的房间里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做一件温柔的、无害的、一个向导在照顾一个发烧哨兵的事。没有人知道,这个向导的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条湿毛巾,是一把手术刀。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是教授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戴着乳胶手套的、表情严肃的、庄重的、带着某种执行正义的神圣感的人,他们站在手术台前,低头看着躺在台上的他,看着他被固定在台子上的四肢,看着他被切开了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肉和骨骼和血管,看着那些连着导线和导管的、在仪器上跳动着的数据。他们的手是稳的,他们的表情是平的,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他。
现在,他也站在那里,他也握着一把手术刀。
他那些白色的、细细的、像蛛丝一样的东西。它们在他的指尖涌动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绞缠成一团乱麻,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饿极了的、终于闻到血腥味的野兽,等着他松手,等着他点头,等着他说“去吧”。他只要轻轻一推,它们就会冲出去,冲进迟烿那皲裂的精神海里,把所有的裂缝都撕开,把所有的壁垒都推倒,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碎片。
佘青的喉头又滑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是有什么东西咽下去了。他把那些暴虐咽下去了,口感并不好,像吞一块碎玻璃,你知道它会割破你的喉咙、你的食道、你的胃,但你还是把它吞下去了,因为你不吞下去,你就会把它吐出来,吐在迟烿身上,吐在那只掌心朝上的手上,吐在那道被缝得太紧的沟里。他不能吐。他吞了。
暴虐从他的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些棱角,那些锋利的地方。它们割着他,从喉咙开始,一路往下,经过食道,经过胃,经过所有他能感觉到疼的地方。疼。他很久没有感觉到疼了。不是“不疼”,是“忘了疼”。在实验室里,疼是常态,是背景,是每一天每一秒都在呼吸的空气,你习惯了它,你忘了它,你以为它是你自己的一部分。现在,那些碎玻璃一样的暴虐从他的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重新感觉到了疼。不是迟烿给他的,是他自己给自己的。是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会疼的人。不是那个在手术台上被切开皮肤也不会皱眉的试验品001号,是一个会疼的、会犹豫的、会在一个人面前把自己的暴虐咽下去的人。
“可惜了。”
他的语气细小微弱,没有任何的失意,他是一个人类,一个有自控能力,有明辨是非能力的人,知道有恩报恩的人,仅此而已。
现在的迟烿,哪怕是作为一个S级的哨兵,拥有绝对的感官和力量,此时此刻,也脆弱的一塌糊涂,岌岌可危的精神力是最后的盾,一旦碎了,他的精神海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把周围所有的精神海都卷进去、撕碎、淹没,然后连他自己一起,爆体而亡。
佘青握住了迟烿的手。
迟烿的手是滚烫的,烫得他的掌心在接触到的那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他把那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感受着那些滚烫的、干燥的、因为发烧而微微颤抖的手指。迟烿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在手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像握着一把被火烧过的骨头的感觉。
他的蛛丝从指尖钻出来了,在他的手指间缠绕、绞缠、打着看不懂的结。它们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爬行,在迟烿的手腕上试探,在两个人交握的缝隙里挤来挤去,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焦躁不安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小动物。它们在他的指尖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绞缠成一团乱麻,又自己解开,又缠上,反反复复,没有一刻安静。
佘青看着那些蛛丝。他知道它们在等什么,只要佘青确定,它们就会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冲进迟烿那皲裂的精神海里,把所有裂开的缝都填上,把所有错乱的神经都拨正,把所有坍塌的废墟都撑起来。它们能做到。他训练过它们无数次,在实验室里,在自己的精神海里,在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深夜里。他知道它们能做到。
但他居然有些胆怯。
他不是拿他做实验吗,他来这里,掀开这道帘子,坐在迟烿床边,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找一个哨兵,练手,试验,等他学会了,再去给茉莉建一个完整的、健康的、不会坍塌的精神海。迟烿是最合适的。他的精神海足够复杂,足够混乱,足够像一片废墟。如果佘青能在迟烿的精神海里做成这件事,他就能在任何人的精神海里做成这件事。这是最好的机会。迟烿昏迷着,不会反抗,不会发现,他可以做完,然后离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