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敢，那就在眼前呼啸哭号的精神海，像一座被大火吞没的城市，所有的建筑都在坍塌，所有的街道都在碎裂，所有的声音都混成一片混沌的、刺耳的、像金属被撕裂一样的尖叫。他能听到。包括那片废墟底下的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跳动着，是呼应。像一个被困在废墟底下的人听到了另一个被困者的敲击声，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地敲回去：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请求你救救我吧。

佘青的牙根发紧。紧到他觉得自己的牙齿快要碎在嘴里了。他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用尽全力地挡着，像一个人用手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它们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从他的皮肤、他的骨头、他的精神海的最深处，无孔不入地、不可阻挡地涌进来。

他紧握着迟烿的手，出了很多汗。掌心里的汗把两个人的手黏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迟烿的。那些汗是热的，和迟烿的体温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热的、潮湿的、像胶水一样的东西，把他们的手掌、指缝、每一寸接触到的皮肤，都黏合在一起。

他低着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迟烿的手背上有几道泛白的旧疤，他的手指上有新长出来的、还带着粉色的皮肤。迟烿的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指甲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过。迟烿的脉搏从他的手腕传过来，快而弱，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鸟，翅膀还在扑腾，但已经飞不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时间在这间房间里变得很奇怪，像一条被拧成了麻花的绳子，你看着它的时候它很长，你不看它的时候它就缩回去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无数次，墙壁上的影子晃了无数次，帘子外面那个人影换了好几次姿势，从靠着变成蹲着，从蹲着变成靠着，始终没有离开。

迟烿的手指动了一下，是指尖微微弯曲了一下，他的指尖触到了佘青的指缝，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无力地、像一朵花在开败了之后垂下来的样子，垂落下去。

但他的嘴唇在动，佘青深呼一口气，俯下身去听。迟烿的嘴唇干裂着，发出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如果不是佘青把耳朵凑到了他嘴边，根本不可能听到。

“别害怕。”

佘青僵住了，那语气太过无畏，尽管是和死亡交手，和他那个人一样，胆大妄为。他连自己都快要死了，还在用那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语气，对另一个说“别害怕”。好像他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精神海皲裂、随时可能爆体而亡的哨兵。

“我愿意。”

紧接着递来，这三个字更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佘青听到了。

他在邀请他。

一个S级的哨兵，在精神海皲裂、意识模糊、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擅自牵引着他的向导，说：我愿意。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他是向导还是普通人，是敌人还是朋友，是来救他的还是来杀他的。他不知道这个人手里握着的那些白色的蛛丝，可以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也可以把他推下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愿意。

佘青的蛛丝在一瞬间冲了出去，佘青的牙根松开，缓缓勾起了嘴角，是啊，他害怕什么。

它们从他指尖的每一个毛孔里炸开、涌出、扑向迟烿那皲裂的精神海。他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准备，没有来得及做任何铺垫，没有来得及告诉自己“现在开始了”，它们就冲进去了。疯缠的蛛丝，白色的，极细极细的，像一场无声的、铺天盖地的暴风雪，从他指尖倾泻而出，钻进迟烿的皮肤、他的血管、他的神经、他的精神海的最深处。

那一瞬间，佘青听到了一声巨响，是他的整个精神海都在震。那片灰白色的、死寂的、被所有人遗忘的废墟，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碎石都跳了起来，所有的尘埃都扬了起来，所有以为已经死透了的东西都睁开了眼睛。那颗废墟底下的心脏，那颗他以为只是自己在跳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和另一颗心脏撞在了一起。

明明是是共鸣。却感觉像是撞击。像两颗在太空中漂浮了亿万年的星球，终于遇到了彼此的引力，于是不顾一切地、不可阻挡地、粉身碎骨地，撞向对方。

佘青的意识被卷进去了。像一片落叶被卷进龙卷风里，所有的方向都不是他自己的，所有的速度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他的蛛丝在前面疯了一样地冲，他在后面被拖着、拽着、拉着，穿过迟烿的精神海边缘，穿过那层皲裂的、快要碎掉的壳，一头扎进了那片呼啸哭号的风暴里。

然后，他看到了，迟烿的精神海，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