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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疏导体验卡先用后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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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青不知道周措是怎么跟大家介绍他的。

他只知道自己从那间小木屋走出来的时候,看似没有变化,却氛围柔和起来许多,一个,俩个,三个都朝他点了点头,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点过几百次头了。连那个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的老头,在他经过的时候,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年轻人还有的是时间。

佘青站在原地,手指贴着大腿外侧,指腹下是粗糙的布料和更粗糙的绷带。他的喉咙干涩得发紧,像被人用手掐住了一样。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好”,想说“谢谢”,想说“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但那些字全都堵在喉咙里,挤不出来。他只能点头。点一下,再点一下,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僵硬地、一遍一遍地点着头。

他不习惯。他不习惯被人用这样的目光看,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这个东西有什么用”,而是那种简单的、不经过任何计算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打个招呼,也在表达善意。

他在实验室里待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被当作人看待是什么感觉。那些戴乳胶手套的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数据、是样本、是“这个试验品的存活率还有多少”。没有人用这种目光看过他。没有人用“你在这里啊”代替“你居然还活着啊”。

后来他习惯了。不是习惯被看,是习惯回应。他开始学着在有人跟他打招呼的时候说“早”,在有人朝他点头的时候也点回去,在有人递给他一块饼干的时候说“谢谢”。这些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涩的,像一把生了锈的锁被强行拧开,每一下都嘎吱作响。但他在说。他在学着说。

他用了几天的时间才发现一件事,这些从地下室的裂缝里、从废墟的瓦砾间、从所有人以为已经死透了的泥土里钻出来的嫩绿色的芽,它们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们也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从某个他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地底。它们攀着他,缠着他,绕着他的脚踝、他的小腿、他的膝盖,一寸一寸地往上爬,鲜翠的,旺盛的,像一场无声的、不可阻挡的、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绿潮。

他低头看着那些芽。它们不认识他。它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它们只是攀着他,因为他在这里。因为他是一个可以被攀附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被这样攀附,但他没有躲开。

还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就是茉莉的精神海快要形成了。佘青能感觉到,那种从无到有的、像种子在泥土里撑开第一道裂缝的动静,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他不知道茉莉的精神海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它会是一间明亮的房间还是一片荒芜的旷野,不知道它会开出花来还是长满荆棘。但他知道一件事: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健康的、不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裂开缝的精神海。她不能像他一样。他不能让任何人像他一样。

他得在茉莉的精神海形成之前做好准备。他需要一个练习的对象。一个真实的、活着的、会给出反馈的精神海。

迟烿。

佘青站在迟烿的房间门口,手放在帘子上,没有掀开。

迟烿的房间在这条走廊的最深处。不是最里面,是最深处。这个词用在这里不是指方位,是指某种氛围。他的房间像是被挖出来的,从地下监狱的最底层、从所有人都不会主动靠近的地方,硬生生地挖出了一个洞,然后把自己塞进去。这里连空气都不一样,更沉,更冷,更安静,像一潭被遗忘在地底深处的水,没有人搅动,也没有人想搅动。

独居待遇。整座地下监狱,只有迟烿有单间。佘青后来才知道这件事,不是有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发现的。周措和石三合住一间,林听和物资挤在一起,其余的人三三两两地塞在各个房间里,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紧紧地叠着。只有迟烿是一个人。一个人住一间不算小的房间,有床,有桌子,甚至还有一个勉强算得上窗户的通风口。

“迟大小姐的待遇。”

石三有一次这么说,语气是调侃的,但眼神不是。他的眼神在说:别惹他,别靠近他,别问他为什么。

佘青没有问。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所有人经过迟烿房间门口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不是小心翼翼,是来自人类本能。像你在深夜走过一片墓地,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你,你的脚会自动变轻。有敬畏,也有害怕,是因为你知道那里睡着的东西和别处不一样。

佘青掀开帘子。迟烿的烧还没退。退烧又复发,烧得整个人像一块炭的滚烫,意识已经不清。他的额头是烫的,脖子是热的,胸口是烫的,温度高的不均匀,像一台坏了的老旧机器,有的零件还在运转,有的已经彻底凉了。

他躺在那里,棕色的长发散开着。佘青第一次看到他的头发散开的样子,之前那些天,迟烿的头发永远是半扎着的,犹如他的盔甲围着他脆弱的弱点。

平常会整理形象而留几缕垂在额前,剩下的拢在脑后,乱是乱了点,但至少是有形状的。现在不是了。现在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铺开了一大片,棕榈色的,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的光。有一些黏在脸上,贴在颧骨上、嘴角边、下巴底下,像被汗水和体温粘住的蛛丝,一缕一缕的,怎么都掉不下来。

他的衣服也散开了。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两颗,也许是他在发烧的时候自己扯开的,也许是过载的热量把纤维烤脆了、轻轻一碰就断了。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胸膛。那片皮肤是暗红色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纹路都浮在上面,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使他们纵横肆意的力量,正在吞噬消耗他的□□,好像即刻就要破体而出的狂乱,每时每刻都在摧毁他的神经血管,破裂再愈合,错乱的梦随时随刻都会永久的留下他,再也不复醒。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着,很慢,很浅,像一个人在刻意节省氧气。

佘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犹豫,是观察。他的目光从迟烿的额头扫到下巴,从下巴扫到锁骨,从锁骨扫到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还是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掉下来。

帘子在他身后响了一下,佘青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空气中那些纷杂的信息素——石三的泥土味,林听的海风味,那几个年轻人的焦虑和不安,还有那些他说不出名字的、混在一起的、像一锅杂烩汤一样的味道,在那一瞬间,被井然有序地整理、收拢、带走。像有人把一张乱七八糟的桌子上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拿起来,放进对应的抽屉里,关好,锁上,然后把钥匙揣进口袋,走了。

周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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