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都没有看过来眼神,云淡风轻的好像在问天气不错,佘青快速略过那只手。
掌心里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些纹路是什么样子的,他在实验室里见过无数双手,每一双都戴着乳胶手套,每一双都和他保持着绝对的安全距离。那些手会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刀口,会在他的血管里插入导管,会在他的精神海里刺入探针,但永远不会这样摊开,掌心朝上,什么都不握,什么都不藏。
他伸出手,搭了上去,手指碰到林听掌心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不是握紧,只是收拢,像一只贝壳在水里合上又张开。那只手的温度比他想象中高,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有点滑,但不让人反感。
“走了,再磨蹭石三该回来找我们了。”
林听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然的轻快,竭尽全力来转移佘青的注意力了。
他没有握紧佘青的手,只是让佘青搭着,保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接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通道里慢慢合到了一起。
前面传来石三的大嗓门:“到了到了!就这儿!”
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门——不,准确地说是一道道帘子,用某种军绿色的帆布裁成的,边缘磨得起毛,被几根铁丝固定在门框上。帘子后面有光,昏黄的、晃动的光,是煤油灯或者某种应急光源。
石三掀开帘子,侧身让开,佘青也正准备松开林听的手,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角落里蹦出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稚气。
“你俩不要谈恋爱。”
佘青循声看过去——是茉莉。
她站在一盏煤油灯旁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和几个小时前判若两人。个子拔高了一截,原先干瘪的身体也丰盈了些,像一棵被浇透了水的幼苗,一夜之间蹿出了一截。她身上的破校服换成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毛领有微微磨损,但在这片废墟里,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了。她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一个刚得了新玩具就迫不及待要炫耀的孩子。
但她炫耀的不是外套。她炫耀的是那句无心之失——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的两个成年人,被女孩一句话吓得齐齐向后闪躲。
林听的两只手像八爪鱼一样扣上了墙壁,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眼镜都歪到了一边。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佘青的反应更本能一些,他先向后倾了一下,重心偏移的瞬间后腰一旋,本来可以稳稳地拨正身体。但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过于亲密地搭上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贴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明明是人类天生温热的躯体,但带给佘青的,却是一种冰冷的裹挟感,犹如藤蔓顺着他的四肢勒满了他的胸腔,肺管。
那只手的主人没有说话,佘青能感觉到对方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很慢,很稳,像是某种冷血动物在低温环境下的心率。
鬓边的灰发被微风拂过不是风,是对方的呼吸,刻意压低了,凑在他耳边,只有他听见了那句低低的叹息。
“我也不同意。”
是迟烿。
佘青没有动。他的后颈贴着迟烿的骨头,迟烿拥有哨兵的力量,可是他的身体除了力量的充盈,要瘦削的多,上一次背他的时候,佘青就知道了。
而迟烿留了一头棕色长发,他打理得很好,让他们很服帖的环在他的领口,或者说脖颈上,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这是自我了结还是自我防护的行为,让佘青有些新奇,他对这个世界了解的太少了,蛛丝只能拓开他们的精神海,却不能真的理解他们的想法,这些拥有神力的战士,会有什么过往呢?
蛛丝从指间无声地探出来,在迟烿看不见的角度,轻柔的凑近了对方的鬓角,再小心的变得更细,更轻,最后穿过对方的外套,缓缓的触到了那道疤的轮廓。
很旧了,疤痕组织已经变得光滑,但边缘有一处不规则的凸起,像是缝合的时候线收得太紧,把皮肤拽出了一个永远无法平复的褶皱。
他没有收回蛛丝。迟烿也没有发现。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指尖甚至微微收紧了,嵌进他肩窝的凹陷里,像是在测量什么——骨头的形状,肌肉的厚度,皮肤的弹性。每一个数据都被无声地记录、存储、归档,佘青太熟悉这种手法了。实验室里那些戴乳胶手套的人,也是这样触碰他的。
但迟烿的手上没有乳胶。那是一双赤裸的、带着温度的手,从而,这让那种触碰变得更加不可忍受。
“老迟。”
石三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提醒意味。
“松手。”
他们挨的这么近,佘青感觉自己说话的时候,迟烿的身体都在抖,压低的耳语好像变成了什么奇怪的氛围,不由得让他想到茉莉刚才的话,怀里人的毫不顾忌的抵触行为,让混世魔王迟烿更加变本加厉。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抵在佘青的头顶,呼吸拂过那些被绷带缠住的地方,凉飕飕的,在对方一个头锤砸来的同时退开了距离,但是松懈的距离,却还是没有让佘青放松下来,他眉眼幽深的看了一眼始作俑者,对方乐得挑了挑眉。
“脚受伤了就不要乱跑。”
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懒洋洋的调戏。
“摔了还得我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