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青感觉到那只手从他肩膀上移开了。
不是松开的,是滑开的,指尖沿着他的肩线一路滑过去,最后在肩胛骨的位置停了一瞬,才彻底离开,那个动作太慢了,慢到不像是无意的。
迟烿退后一步,双手插进裤袋里,靠在墙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无聊,眼皮半耷拉着,灰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散漫。
但佘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不是握拳,不是放松,是一个很细微的、揉搓的动作,像是在捻什么东西。
林听终于从墙上把自己揭下来了,他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明显过于正式的语气说。
“我们刚才是在带他熟悉环境。”
“哦~”
茉莉歪了歪头,墨绿色的外套在她身上晃了晃,太大了。
“熟悉环境要牵手吗?”
林听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更彻底,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
“不要打听大人的事情。”
他快速看了一眼另一个当事人,故作镇定的推了推眼镜,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温柔犹如山泉。
“哦——”
茉莉拖长了尾音,点了点头,表情却分明写着“我都懂”。她转头看向佘青,眼睛里闪着某种狡黠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光。
“那你呢,让我看看有没有脸红?”
佘青没有脸红。他的脸色和之前一样,苍白得显得营养不良。但他在茉莉的目光下微微偏了一下头,不是躲闪,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注视的不适应。
“我没有脸红。”
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茉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她之前所有的小心翼翼都不一样,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突然照开的花。
“好吧,那你们可以继续牵手。”
“我们没有在牵手!”
林听有些心力交瘁的继续重复着,帘子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是那几个跟着石三下来的年轻人。笑声不大,但在这间不算大的地下空间里回荡着,把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石三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他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迟烿,又看了一眼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的林听,最后把目光落在茉莉身上,叹了口气。
“小祖宗,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茉莉吐了吐舌头,往后退了两步,墨绿色的外套在她身后晃荡着,像一面不太合身的旗帜。她退到墙边坐下,两条腿悬在床沿外面晃来晃去,青春洋溢的样子看起来就让人心生欢喜。
佘青看着她,几个小时前,她还是那个攥着饼干、蜷缩在通铺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用一句无心的话把两个成年人吓得贴墙,笑得露出虎牙,眼睛里有光。
哨兵特征显化,林听是这么说的,佘模糊的青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普通人在青春期之后可能会因为某些诱因,而显化哨兵或向导的特征,不是天生的,不是血脉的,是某种被环境逼出来的、硬生生从基因里挤出来的变异。
这样的人在帝国被称为“后天觉醒者”,不算稀有,但也不常见。他们通常会被塔收编,经过训练后分配到各个岗位。
但茉莉不一样。她的显化来得太急了,急得像一颗被强行灌了催熟剂的果子,一夜之间拔高了、丰盈了、哨兵素稳定了,但底子还是那个攥着饼干不敢松手的小姑娘。
“佘青。”
石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转头,石三正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的伤,林听跟你说了吧?得养几天。”
“说了。”
“那就别乱跑了。”
石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严厉,像一个人学着用长官的口吻说话。
“这底下岔路多,走丢了会受伤的。”
佘青点了点头,顺从的不可思议,不过又并不违和,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会很听话的,而且还受了伤的,更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普通人。
迟烿在墙边换了个姿势,他没有看佘青,而是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看起来平静如水,实际上暗流涌动,因为佘青能感觉到他的精神海。
不是入侵,不是探测,只是感受着一条蛇蜷在草丛深处,不动,不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能感觉到那片草丛的温度比别处低一些,空气比别处稠一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缓慢地、耐心地呼吸着。
他把自己的意识收回来,前后观察了一下,眉心不由得皱起来。
“这里有多少人?有多少哨兵和向导?”
那个平静乖顺的灰发男人抬起头,看向石三的位置,张开嘴问道。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或者晚饭吃什么。但石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石三的眼神飘向角落里的迟烿,像是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一点什么。可惜迟烿靠在墙上,眼皮都没抬一下。石三干巴巴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热络。
“你是担心茉莉的疏导问题吗?放心吧,这里有林听,我们还有一个向导呢,被老大带出去了,等他们回来了……”
“两个向导。”
佘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三的措辞缝隙里精准地切进去的,把他那段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干净利落地截断了。
“帮你们三十个哨兵疏导,还要照顾十几个普通人的生老病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墙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上,灯芯在最后一层油里泡着,烧得又慢又暗,发出一种将灭未灭的、焦灼的光。他的侧脸在那种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颧骨的轮廓太清晰了,皮肤绷得太紧了,像是底下根本没有脂肪和肌肉的缓冲,直接贴着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