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在夜风里晃着。稀疏几户人家,还有的油灯亮着,光薄薄的,像随时会灭。门内不时传来几声咳嗽,外头的狗也跟着叫了两声。
一道纤瘦的身影,身着布衣,在灶台前不知煮着什么。火光照亮他的脸。他手里握着一只金簪子,指腹在簪头那朵小梅花上摩挲了两下——这是苏烬送给他的,如今身上剩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傅绾把簪子收进怀里,继续添柴。
不多时,他从锅里取出一碗蒸好的雪梨汤,端去给隔壁的老婆婆。那婆婆咳了多日,他听不过去,日日蒸一碗。老婆婆接碗时颤巍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阿绾,你自己也瘦了,别光顾着顾别人。”他笑笑,没有应。
退出来后,他往灶膛里又添了柴,开始炖药。炉火映在他脸上,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日苏烬被打伤,消息传遍了云梦。可他落水后就失踪了。那片池塘被翻了个底朝天,周边村落也找遍了——没有,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傅绾炖好药时,天已经泛白了。他端着药碗推门进去。里屋躺着个男子,气息很轻,却很稳。他敞着衣领,身上伤口结了疤,上面覆着细细的药粉。伤的位置和苏烬一样,体型也一样,但相貌却不是——他耳侧有一小块皮肤微微起皮,是易容面皮边缘被汗液浸久了的痕迹。
这易容术是傅绾的手笔。常有青楼女子借此术修饰容貌,他出身青楼,耳濡目染,也学了一手。现在他看上去不像什么十恶不赦的鬼修,倒像个寻常村民——只是身形高大结实一些。
那夜黑衣人将苏烬救起,取走了他身上宝物,便将他丢给了傅绾。若不是那件保命法器挡了一下,江澄那一鞭的杀意,他当场就死了。如今也没好到哪去——修为毁了,宝物失了,法器碎了,只剩一条命还半死不活。
傅绾在他床边坐下,把药碗搁在一旁,伸出手,指尖在他耳侧那一小块起皮的地方按了按。苏烬的眼皮动了。傅绾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他握住。
苏烬缓缓睁眼。他伤得动不了,手还有些力气,把傅绾的手握在掌心里。傅绾低头看着,眼泪已经无声滑下。
思念与担忧化作无声的吻,轻柔且缠绵。分开时,苏烬还调侃他:“慌什么,死不了。”然后捏住傅绾的脸又吻了回去。动作大了些,扯疼了伤口,只好乖乖躺着。
这人一见傅绾哭红眼就有坏心思。刚醒来就盯着人看,傅绾走到哪,目光便追到哪。他最贪恋傅绾的唇齿柔情,擦身子时总要拉着纠缠好久,夜里也不停歇。这人性子改不了,剩半条命也不忘寻欢作乐。
村里的壮丁常年在外,留下的多是妇孺。这户老婆婆无儿无女,只当他们是流民。傅绾生得面善,又处处照顾她,便许了他们长住。
养伤的这段时日,是他们从未有过的安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苏烬已经可以下床了。傅绾在院里晾衣裳,他从窗户里看出去。布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绾绾。”他叫了一声。
傅绾回过头。
“下次少放点盐。”
他愣了一下,笑出声来。苏烬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眉眼,一如初见时。
傅绾隔着衣物,在苏烬看不到的角落里,指尖蹭了蹭怀里的金簪,心里想,当掉了还能再撑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