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云深不知处的灯全熄了。

溪水声变得清晰，雾气贴着地面走，漫过石阶，绕过长廊。月亮挂在山门上方，把飞檐的影子投在地上，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

山门处，守夜的弟子换班。两人交错而过，各自提着灯笼，光只照亮脚下三尺。灯笼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后山处，一道身影翻过围墙。月光下才看清，是蓝景仪。他手里拎着酒壶和几袋下酒菜，左右打量，动作淡定，像个惯犯。行到拐角，一棵大树上忽然倒吊下一道人影，歪嘴瞪眼。

蓝景仪绷着的那根弦一下被拨动，手里的酒壶差点脱手：“啊——！”

“哈哈哈！蓝景仪，你承认你怕鬼了吧！”齐青山从树上翻下来，笑得弯了腰。

蓝景仪认出是他，压着嗓子：“齐青山——！”

不远处，巡逻的弟子正走来查看。两人迅速躲了起来，一前一后，有惊无险。

回到寝室，月光很亮，却没敢点灯。蓝景仪跟着溜了进来，与齐青山、余风崖围坐一圈，喝酒吃肉。他们仨一个比一个皮，蓝启仁看见他们走一块就头疼。室内的齐思明已经睡去——最乖巧的他，偏偏每次受罚都有份。

齐青山站在桌边，一边吃肉，一边抛着木雕。木雕从他手中抛起，在空中转了几圈稳稳落在桌上。余风崖伸手去拿过，也同他这般玩了起来。蓝景仪随后加入，玩的不亦乐乎。

自从收到岚音的信，齐青山嘴角的笑意就没淡过。昨天那四千多条家规，他都是笑着抄完的。

蓝景仪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了：“岚音前辈真是你姐姐？”本想说不像的，想了想自己，又没好意思说出口。

“那是自然。”齐青山把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阿姐最疼我了。”

他们几人下山前，并不知道何为姑苏蓝氏。来到才知，天塌了。姑苏蓝氏，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不让活。

不让跑。不让大声说话。天还没黑透就催你睡觉。吃饭没油水，吃肉要偷着。

齐青山想起出发前的雄心壮志，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快意江湖要开始了。结果是来出家的。”

蓝景仪在旁边小声说：“也没那么惨了……”

齐青山看了他一眼：“你天天在这住，当然不觉得。我跟你说，我晚上做梦，都是我们不羡仙的野鸡炖蘑菇，可把我香迷糊了，咬一口才发现是被子，早知道我就多闻闻了。”

他把鸡肉塞进嘴里，咬着筷子下了结论：“阿姐一定是嫌我们太吵了，才送到这儿来的。”

余风崖白了他一眼：“我觉得是送你来学规矩的。”

蓝景仪好奇地问：“不羡仙是什么地方？”

齐青山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阿姐的地方。”

余风崖在旁补充：“也是我们的家。”

蓝景仪愣了一下。那名字听起来像隐世仙山，转念一想，想像岚音那样的修为气度，好像也不稀奇。他想继续问什么，又觉得不合适，便没再开口，低头喝了口酒。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们中间。几坛酒已经见底了。

少年们喝晕了，有的趴在桌上东倒西歪，有的躺在地上抱着酒坛睡去，窗还没来得及关上。

第二日清晨，比齐思明起得更早的是蓝氏巡逻弟子，他们路过寝室窗台。

看见这一幕，进去便把这三人拎了出来。领头的弟子与齐思明相熟，他推开里间见他刚起穿戴衣物，一脸茫然，颔首转身便带人走了。

云深不知处的山脚下，彩衣镇。岚音等人昨夜便到了，当时夜已深，便在客栈歇下。

彩衣镇上，橹声咿呀，穿桥过洞。卖枇杷的姑娘立在船头，吴侬软语叫卖。天子笑的酒旗从二楼垂下来，被风卷起一角，露出底下斑驳的木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