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昨夜便吩咐手下多方留意宋子琛的下落。一早，金凌也提了这事，他立马应下，只留一句，同道相助，顺手为之，有何不可。

那头六臂凶尸，江澄带回云梦镇压。这东西不是仙门刻意留下的——是那凶手太过残忍狡猾，它还有些别的用处。

岚音的房内，烛火亮了一整夜。

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沓画像，画的都是白日里那恶人的模样。她命侍女送去议事厅。侍女退下后，她指尖极轻地拂过单独放在一旁的那幅，片刻便将它压进了书页深处。

最后一幅是江澄。

画像里的人，甚至不能说是他——眉目舒展，很是温柔。她不懂为什么画的是他，只觉得他的存在不亚于一个残缺的上古大阵，复杂，难解。心中所想，便画了下来。

岚音起身走去侧室，沐浴后便歇下。

同为金麟台的贵客，往日云殊总是围着岚音转。自那日清谈会后，便很少见到她了。谢惊寒身份敏感，不宜出现在金麟台，来时便在城中客栈住下。

金麟台的会议每日进行。散会后，唯有蓝氏席位上总要耽搁——因为云殊。

她每日会议一结束便往蓝氏席位上一坐，也不管蓝启仁的脸色，自顾自地跟蓝曦臣说话。有时问姑苏的茶好喝还是兰陵的，有时问他今日议事的看法，有时什么也不问，就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蓝曦臣起初还会温声应答，后来发现，她根本不在意答案。

蓝启仁的胡须，每日都要从指间滑落好几次。

蓝景仪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麻木，麻木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每日散会后第一件事——找蓝思追打赌：今天云殊前辈会说几句话？

蓝思追从不参与。但每次都站在廊下等。等蓝曦臣从席间起身，云殊便跟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一路说着话往住处走。只觉得他的步履比平日慢了一些，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安静地听。

捉拿制作六臂凶尸的鬼修，如同大海捞针。众仙门又不得不捞，一连十日，收效甚微。

白日的喧嚣散尽后，月光才显出它的凉意，将偏殿外的石阶染成一片冷白。

蓝曦臣立在阶前，目光落在远处。他已经站了很久——从与金凌议完事出来，便一直站在这里。

这段时日，云殊也听说了些蓝曦臣的过往。若不是出了仙门大事，他应该一直闭关不出吧。

云殊从身后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着同一片夜色。月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石阶上。她的影子，没进了他的影子里。

“当宗主很累吧。”

蓝曦臣没有侧过脸，只是睫羽极轻地动了一下。她的语气不是问——她知道答案。

云殊跟随他的目光望着前方，语气轻描淡写，就昨日那句“我心悦你”一样，像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你若是不愿，我便带你走。”

夜风穿过廊下，将金边牡丹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蓝曦臣的衣袂被风拂起一角，又落回去。他沉默了片刻。石阶上那道交叠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

“云姑娘总是能……”他开口，声线仍是温润，只是尾音极轻地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却只是无奈地落了下去，“……语出惊人。”

云殊拉住他的衣袖：“蓝曦臣，我带你去个地方。”

蓝曦臣微微一怔。袖口被她攥在指尖，力道不重，却也没有松开的意思。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手上，睫羽动了一下。

“……何处？”他听见自己问。

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眸清亮，像山野深处一汪映着星子的潭水。

“泽芜君。”她语气里带着笑，“你在我这不用当什么泽芜君。我带你——去做自己。”

蓝曦臣怔住。来不及反应，任由她拉住衣袖。

两道身影在房顶上跳跃穿行，奔着月亮的方向。她时不时还给他舞上几式自己的剑法，明媚的笑意，总能诱出他嘴角那抹温和。

很快便远离了繁华纷闹。

云殊在一处房顶随意坐下。一棵大树立在旁边，清风里夹着不知名的花香，眼前是一处湖泊，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她扯了下蓝曦臣的衣角，示意他也坐下，顺手递出一壶小酒。

“……姑苏蓝氏禁酒。”他低声说，声线温润，只是尾音里那点犹豫藏都藏不住。与其说是在拒绝她，不如说是在最后一次提醒自己。

云殊咬开自己那壶酒的塞子，仰头喝了一口，酒液沾湿了她的唇角。她歪过头看他，那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带着一点狡黠的笃定。

“我知道啊。”她停了一下继续说，“可这里不是姑苏，你也不是泽芜君。”

蓝曦臣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酒壶。壶身的暖意透过指尖，一点点漫进他冰凉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