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不去想蓝氏的家规,不去想宗主的责任,不去想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纷扰。
他缓缓掀开了壶盖。
清冽的酒香飘了出来。他没有像云殊那样仰头就喝,只是凑到唇边,极轻地抿了一口。
“我师父酿的酒,好喝吧?我下山的时候拿的。”
蓝曦臣不知如何分辨酒好不好喝——只是很多年前,陪蓝忘机喝过一次。
一刻钟后。
云殊实在架不住蓝曦臣的盛情邀请,并同意与他一起快意夜猎。
路过一户农家的篱笆院子时……
云殊拉住他手臂,试图唤醒他的理智:“蓝曦臣,你怎么才喝了一口,就成这样了?”
蓝曦臣面带笑意,声线比平时亮了几分:“我记得忘机说,掏鸡窝很有趣。”说着便要往篱笆院子里去,步履虽是从容,方向却偏了三分。
云殊死死拽住他手臂,整个人往后仰,鞋底在泥地上滑出两道浅痕:“你醒醒——那是别人家的鸡!”
蓝曦臣停下脚步,回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里,此刻盛着三分迷离、七分执着——像一个终于找到想做的事、却被大人拦住的孩子。
他认真地看了云殊一眼,又认真地转回头,望着篱笆院里那排安静的鸡舍。
“我……会付钱。”
云殊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不是促狭的笑,是真真切切捡到宝一样的笑。她松开了抓住他手,转先腰间摘下酒壶,灌了一口,向旁挪了几步靠在一颗树下。
“哈哈哈,行,那你掏吧,我给你望风。”
蓝曦臣得了这句,整理好凌乱在身前的抹额带子,撩起素白衣摆,便往篱笆院去了。步履虽飘,姿态却依旧端方——像赴一场极为正式的夜猎。
她抱着酒壶,望着那道身影笨拙地靠近鸡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一地碎草和鸡毛之间。
片刻后,一只芦花鸡从鸡舍里扑棱棱飞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蓝曦臣立在鸡飞狗跳的正中央,衣上沾了草屑,发间挂着鸡毛,神情却极认真——他正低头望着怀里那只好不容易捉住的母鸡。母鸡瞪着他,他望着母鸡。
“忘机说得对。”他开口,声线温润如常,像在议事厅做总结陈词,“确实有趣。”
云殊笑得滑坐到树根上,酒壶里的酒洒了半袖也顾不上。看着这个神情认真的泽芜君,忽然觉得——她可能闯了一个很大的祸。
次日清晨,某户农家的篱笆院里,多了一只被拴住脚的芦花鸡,和一锭压在鸡舍边的银子。农家主人握着银子,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日,蓝曦臣醒来。
他坐起身,按了按额角,目光落在叠放整齐的衣袍上——叠得一丝不苟。袖口沾着一小片草屑。他望着那片草屑,直到晨光从窗棂移到他的膝头。
门外传来云殊的声音:“泽芜君,今日会议时辰要到了。”
蓝曦臣垂下眼帘,将那片草屑从袖口轻轻拂去。
“……有劳云姑娘。”他起身,推开门。
云殊抱臂靠在廊柱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上下打量他一眼,唇角压着笑意:“昨晚睡得好吗?”
蓝曦臣睫羽动了一下:“……尚可。”
云殊点点头,转身往议事厅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蓝曦臣,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去?”
蓝曦臣立在廊下,望着她眸里的光,沉默了片刻。
“……下次。”
云殊笑意依旧,转身继续走。
蓝曦臣跟在她身后,步履从容。晨光从廊檐漫进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那里还有一小片极细的绒毛,没有被拂去。
云殊看见了。她没有说。只是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如常。